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第二十三期征文
作者:雅兰
星期天晚上,窗外的雨随风敲击着窗棱,我的手机收到了她发来的短信:
“我明天到你家,可以吗?我会像一只非常安静的小老鼠。”
我忍不住笑着回:“哈哈,我有老鼠夹等着你,路上一定小心。”
第二天晨雾弥漫,轻柔中透着一抹橘红,客房已收拾整整齐齐,牛肉在炉灶上慢炖,玉米松饼在烤箱里慢慢膨胀,空气中弥漫着美味的香气。
下午两点半,手机又响起。
“我走丢了,你的地址是XXXX吗?”
看着那错误的地址,我立刻回她:“我去接你吧,就在Safeway停车场见。”
十分钟后,停车场上繁忙来往的人群和穿梭的车流,我在那里寻找她的身影。一辆深灰色Nissan的车门打开,一位灰白短发的老妇人缓缓走下车。她身着褶皱柔和的灰色内衣,外披一件浅白色毛衣,黑白短裙下的双腿枯瘦而颤抖。她举起那只曾经摔断过的手臂,朝我挥手。
我快步上前,与她紧紧拥抱。她比三年前离别时更瘦,更虚弱。
“我喜欢你的头发,很时髦。” 我欣赏着。
她用手捋了一下短短的头发,语气轻快地说:“哦,很快你就看不到它们了。”
“为什么?”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脊椎。我想在治疗开始之前,把一些事情先做完。”
她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出门去买一束花。那一刻,空气骤然凝固,我咬紧嘴唇,只能强作轻松:“走吧,跟着我,带你回家。”
二十多年前的午后,我第一次走进她与丈夫经营的一家玉石艺术店。橱窗灯光下,玉石雕塑温润生辉,静静展示着世间的优雅与灵气。她现身我面前,是那么的时髦、爽朗欢快,缘份立即在我们之间萌生。我成为她的中文教师,借助图书馆的儿童图书,开始了我们中文故事的旅程。
她的儿子高大英俊,却在我面前像个小孩子般抱怨:“妈妈把我们的照片从墙上拿下来,换成了你女儿的。”我对他抱歉地一笑。谁又会想到,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在父亲骤然去世后扛起家业,却因劳累过度倒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年仅三十五岁。
噩耗之后,儿媳妇与她彻底断绝往来,祖孙之间被生生隔绝。价值数万的艺术书籍,被胡乱装进纸箱,以一美元一箱的价格当垃圾甩卖。最残酷的是,做母亲的竟然都没有权力去过问儿子的骨灰何在。
巨大的伤痛没有击垮她。为了弥补对孙子的思念,她去关照一个同龄的孩子,去体会孩子的天真可爱,以此来获得一丝祖母的慰藉。她还加入当地的安抚群组,向失去亲人的人们,勇敢地分享自己的伤痛,告诉他们:走出阴影并非不可能。她常对我说,她活过了家里的所有男人,纵然癌症缠身,也要坚强活下去。
晚餐前,她弯腰从随身的手袋里掏出现金,像孩子炫耀一件玩具那样高高举起,眼里闪着倔强的光:“今天早上,我特意去银行取的钱,这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呢。”
我怔怔地望着她。五小时的独自驾驶,迷路又折腾,她最终安然走进我的家门。而这顿晚饭,是她必须完成的一份使命。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去满足她,让她拥有这份尊严。
二十多年间,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家业也不再属于她,房子抵押给银行,癌症病魔却缠上了她。命运似乎总是在一点点夺走她拥有的一切,然而在这条坎坷的人生道路上,我们的友情却越发醇厚。我们总是想为对方多做一些,用默契和陪伴彼此撑起生活的信念。
晚餐是买来的fishing chips。我们一边享用酥香的鱼块和土豆条,一边回忆往事。夕阳余晖洒在窗外的奥林匹克山脉,映照着湛蓝的海水,她轻声感叹:“我曾经很不高兴你们搬家,觉得你们离我太远。但现在我明白,这是一个更美丽的家,我为你们高兴。”
随后她拿出几张画的照片,全都是爱新觉罗皇族后人所绘,极具价值。她让我挑选一幅,作为礼物。我心头一阵酸楚:她这是在向我告别,是在做临终前的准备。我的眼泪在心底打转,却只能笑着与她对视。
往昔的画面一幕幕涌来,在停车场她忘记关车灯而耗尽了电池,她毅然冲向一辆红色卡车,高举起充电缆线;在癌症化疗之后,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艰难地走入剧院,只为看我女儿的芭蕾演出;癌症药物的副作用导致她眩晕而摔断手臂,拆除石膏后,她立即驱车数小时,奔赴Yakima探望亲人。我惊呼:“你太疯狂了!”她却笑得灿烂:“这就是我!如果能做,我一定会去做。”
她要用行动告诉自己:纵然历经磨难,依旧可以站立;纵然身体虚弱,依旧可以去快乐地活。就像那一次,我们一同攀登上山形陡峭的灯塔岩,她站在峰顶,展望着哥伦比亚大峡谷的俊美,很自豪地说:“我做到了!” 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我的心里唯有深深的敬佩。
第二天早晨,我为她准备了German Pancake。金黄的饼上点缀着蓝莓,雪白的糖粉轻轻撒落,旁边还摆着一盘炒蛋,补充她需要的蛋白质。她看着餐桌上的食物,轻声说:
“这让我想起我的生日晚餐,那天我与他人分享了四分之一。”
我笑着回应:“现在,这整盘都是你的。”
分别时,我们紧紧拥抱,仿佛一松手,这个瘦弱的身躯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车子发动,她扭头微笑,眼角的皱纹中蕴藏着温暖。
车缓缓驶下山坡,尾灯像流动的红色,渐渐被雨雾吞没。泪水随着细雨落下,冰凉地落在我的肩头。
我怔怔站着,世界似乎静止,只剩雨声和泪水的低语。
在这一刻,我心底默默祈愿,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不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作者简介:
姓名:刘雅兰,笔名:亭瞳。
本人毕业于军校计算机管理专业,在中国凯利实业有限公司财务部工作。于九十年代移民美国,从事多年的财务及建筑绘图工作。酷爱阅读,旅游,园林花艺,喜爱欣赏大自然的美景。现今提笔写自己的故事,在《世界日报》、《海外文轩》和《龙裔文学》等网络杂志上发表短文,参加西北华文笔会与西雅图话剧社主办的移民故事竞赛中荣获三等奖。美国中文作家协会永久会员,美国西北华文笔会会员。参加了西北华文笔会《抹不去的痛》、《隐蔽的创伤》和《心迹屐痕》三部书的编辑以及相关的英文翻译工作。2024年,荣获第二届美国华文原创IP创作奖。2025年出版个人散文集《生活的足迹》,愿与文友们一同享受写作的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