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外无物 ——“断舍离”之我见》

作者:李 岘

        “新冠病毒”一词横空出世之前,“断、舍、离”这三个字也是掷地有声地频繁出现在中文网络上。于是,有了年轻人独坐在空空如也的房间地板上睡觉和吃饭的场景、有了每日点外卖不用锅碗瓢盆倒垃圾的画面、有了不停地买又不停地扔东西的人、有了对人类美好情感的断然舍弃、有了背叛亲情、友情、爱情的借口、有了以自我为中心的理论依据。在这些现象中,我对“断舍离”的理念产生了怀疑,不知道这对青年人是积极的引导还是消极的误导?由于新冠疫情居家近两年,我与自己独处的时候,不论是孤独、烦闷、担忧还是不安,似乎总会联系到“断、舍、离”这三个字,并且不同的心境对此有着不同的解读。从纠结到落笔,我终于领悟出自己对这三个字的理解。

       疫情初期,我和许多人一样以为新冠病毒的噩梦很快就会过去,在“居家令”里数着日子盼望着早日恢复社交、参加Party、外出旅行。过了两个月不见疫情好转,我便开始抱怨鞋帽间里的衣服和鞋子没机会穿、奔驰车放在车库里没机会开、先生送的香娜尔墨镜没机会戴、儿子送的LV包没机会背,生活变得没有了色调和格调……

        我抱怨了一年也不见疫情改善,反而习惯了每天穿着近乎于睡衣睡裤的棉线休闲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自在、乐得没有了Party不用找借口推脱的轻松、享受着出门戴上口罩连口红都不需要涂抹的惬意,突然觉得自己做到了“断舍离”——可以不被物质所拖累、不为人际交往所烦神,生命的形态可以简单到“健康活着就好”的“理想”状态。

        当新冠疫苗问世,社交逐渐复苏、商业百废待兴、病毒不停变异之际,“躺平”一词成为网络热搜,似乎与“断舍离”有着同工异曲的理念。我在网络视频和报道中看到了“躺平”的生活理念和生活方式,有些年轻人采取用最基本的生活费保持最基本的生存需要,用睡觉对抗饥饿,用温饱满足独自一人遨游在电子游戏的虚幻世界中,不工作、不结婚、不生子,甚至断绝一切社交,不思父母养育之恩的过往,不想自我实现的未来,并用“断舍离”这三个字为自己的行为找到诠释。这,使我产生了想进一步了解“断舍离”的真正内涵。

        “断舍离”的概念源于日本女作家山下英子的理念,而“躺平”却是中国网民自己创造出来的词汇。为了找出这两者之间的异同关联,我特意阅读了山下英子《断舍离》一书,这才发现网络上的人云亦云和信息过载,使很多人都如我一样,对“断舍离”的概念产生了误区,不仅没有通过脱离物质的束缚积极面对人生,反而因为过分强化物质对人的影响力,使“断舍离”流于表象。《断舍离》作者山下英子在2018年中文再版开篇便说:“断舍离并不是单纯地处理杂物、抛掉废物,而是在充满闭塞感的人生长河里唤醒‘流通’的生命气息。生命的机制是新陈代谢,‘进,则出;出,则进。然后,再出’,回归本真,让生活更上一层楼……斩断、舍弃、脱离本身不是我们的目的,而是通过断舍离撼动我们根深蒂固的‘物品价值观’,从而迎来焕然一新的人生。” 她在中国合肥接受采访时,颇为遗憾地表示,许多人把“断舍离”停留在了物质的表象上,实际上她说的“不以事物为中心,以自己为轴心”,是希望人们可以从生活的压迫感中释放出来。我们断的不仅是物质,更多的是执念。

        很遗憾,这么清楚的概念还是被许多人误会。尽管我非常同情那些在956超负荷的工作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非常理解他们是因为承载不了物欲横流的社会风气才选择了抛弃物质生活的简单生存方式,但是,我却很难认同他们因此可能搭上了自己的人生和影响到社会进步的生活方式。

      带着对“断舍离”新的理解,我再度梳理自己在疫情期间对生活的认识:疫情初期我执着于自己的高档用品派不上用途而感到沮丧;疫情中期我沉湎于自由散漫的生活方式而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我以为做到这些是因为受到“断舍离”的影响,其实我只是从物质的表面化去应对生活的囧况,内心并没有得到真正得到解脱。那么,如何才能真正做到山下英子提出的“要舍弃的是那些让自己感觉不快的负面情绪,使淤积的心境畅通起来”呢?

    这使我联想到“心学”鼻祖王阳明的哲学思想: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

    疫情期间,有段时间我和先生在自己后院儿用晚餐,并且连续数日发现院子里那棵两人才能环抱的树干、三层楼高、树枝错落有致地成雨伞状的大树上,每到7点45分准时百鸟争鸣,唧唧喳喳好像各抒己见的讨论会,又好像是多声部的大合唱;但是一到8点,一切都会戛然而止,归于平静。我和先生都很好奇这些鸟儿是怎样掌握时间的?又是怎样学会保持“纪律”的?最让我奇怪的是,往年我们也在院子里经常用晚餐,但是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种现象的存在。很快我又发现,鸟儿们根据季节改变着上树休息的时间:从夏到秋渐渐提前,从春到夏渐渐延后。也许鸟儿们是根据日光来感知时间的,也许它们唧唧喳喳地是在争论睡觉的位置,而我想说的是,鸟和树在我的视野里存在了十年,而我熟视无睹,对日复一日的群鸟鸣叫充耳不闻。现在,当我关注到它们,我便感受到这棵树是上百只鸟可以栖息的地方,而每一根树枝都可能是强者和弱者争执的安眠之地。

    由于这棵大树每年都会被园丁从里到外修剪一遍,所以站在树下就可以看到伞状的树枝间,有些小鸟被大鸟驱赶着从一个树枝飞到另一个树枝上,在仓皇逃窜中寻找着自己的栖身之处……每当这时我都会感慨人世间弱肉强食的生存状态,同时也庆幸着自己在岁月叠加的内心世界里,还能保有一域柔软的空间给弱者。当先生提出大树根已经将游泳池边上的水泥地面顶起、很快可能顶破游泳池壁、建议锯掉这颗大树时,我说,宁可重建泳池也不能捣毁鸟的家园!

    简言之,我所理解的“断舍离”是“心外无物”。也就是说,仅仅关注于生活表面的物质形态,并不能真正起到“断舍离”对个人和社会的积极意义。我们要舍弃的应该是那些让自己感觉不快的负能量,让淤积的心境畅通起来,以积极的人生态度面对生活的挑战,而不是一味地舍弃。换言之,如果有经济能力的人刻意让自己穿戴邋遢,是否会影响到社会的人文景观?如果大家都回归到“一饱三倒”无欲无求的状态,是否会阻碍人类的文明发展?我的答案是:“断舍离”不应该简单地被人们理解为抛弃旧物、切断人际关系、向人生囧境屈服,而是要把它当做一个心智历练的过程,引导自己关照内心感受,用有限的生活空间,去承载生命的内涵。莫拼外物,由心而发。

 

2021年9月30日于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