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岘
走进威斯康星州格拉夫顿(Grafton)小城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段尘封百年的历史。而那,不过是一条普通的人行街道。
在一个一万余人的小城,这里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喧嚣,也没有著名景点的熙熙攘攘。市中心的街道两旁,一幢幢十九世纪末的红砖小楼,融入文艺复兴式与古典复兴式建筑的线条,彰显着早期德国移民带来的厚重而有秩序的民风,历经百年依然是小城的主要风景。
走在行人不多的街道上,看着缓缓从身边驶过的汽车,感到整个小城都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生活节奏。在这里,时间仿佛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使我这样行色匆匆的游人,也禁不住跟着慢了下来。
同行的友人是一位年事已高的白人。从出生、求学,到工作、退休,他始终生活在这座小城。若不是他的提醒,我几乎不会留意脚下的人行道上,那些涂满巨大黑白相间的琴键,竟像纪念碑一般地刻着几十个音乐家的名字。“琴键”从街道的一端一直延伸到远方,与道路、树影和街边建筑融为一体,仿佛是一架静静铺展在小城版图上的钢琴。
那一刻,晚霞正穿过树梢,在琴键之间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神秘而富有诗意。
不过,见过镶嵌在好莱坞大道上的金边五角星的明星大道,面对镶嵌在黑白“琴键”里的名字,我因陌生而心无波澜——与好莱坞星光大道相比,这里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蜂拥而至的游客,也没有人举着相机争相拍照。有的,就是一条安安静静躺在人行街道“琴键”里的名字。
这些人大概就是这座小城的名人吧?
“这是我们城市为黑人音乐家设立的纪念碑。”友人声音不大,指着脚下的“琴键”说道。
同行的友人是我先生的朋友。他的职业与音乐无关,却酷爱音乐。他家有三把吉他,他最大的爱好是自己作词作曲、自弹自唱。那天傍晚,他和太太邀请我与先生到这条街道旁的餐厅用晚餐。他可能感觉到我对眼前的景象波澜不惊,便停下脚步,指着一个镶嵌在黑色大理石上的名字,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了表示尊重,我开始认真地看着脚下的“琴键”,发现每一个名字旁都刻有音乐元素,有的是萨克斯,有的是吉他,有的是唱片或音符的图案。友人看到我对“琴键”产生了兴趣,便带着小城不疾不徐的节奏,缓缓地向我说明这些“琴键”的来龙去脉。
在上世纪初至六十年代,美国笼罩在种族隔离的阴影下。那时,学校、餐馆、旅馆、剧院,甚至公共交通都以肤色划分,黑人处于社会的最底层。于是,棉田里沉重的劳动号子,教堂里悠长的福音圣歌,酒馆里低回的吟唱,在漫长的岁月中彼此交汇,孕育出一种崭新的音乐形式。
这些旋律诞生于黑人群体艰辛的生活,也诞生于他们对自由与尊严始终未曾熄灭的渴望。歌声中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精湛的技巧,却带着泥土的气息、生活的重量,以及一个民族面对苦难时始终不肯低头的尊严。后来,人们把它称为蓝调(Blues)。
当时没人料到,这些从棉田、教堂和酒馆里流淌出来的旋律,日后不仅孕育了爵士乐,也影响了摇滚乐,并最终成为现代流行音乐的重要源头之一。更没人想到,这些歌声和旋律,会与眼前这座宁静的中西部小城,结下一段跨越百年的缘分。
几乎就在蓝调悄然兴起的同时,位于美国中西部格拉夫顿的 Paramount Records(派拉蒙唱片)公司,也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这家唱片公司最初制作的是面向美国白人中产阶级市场的唱片,然而市场反应始终平平,销量远不如预期,经营陷入困境。于是,公司把目光投向一种此前并未受到主流市场重视的黑人音乐。然而,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转向,而是在种族隔离政策下的一次冒险。在这个百分之百的白人居住地,黑人音乐人只能悄悄地进城,偷偷地录音,然后在当天再匆匆地离去。
在这些黑人音乐家中,有的是从密西西比河畔出发,有的是从阿拉巴马州的乡村启程,也有的是从路易斯安那潮湿闷热的土地一路北上。在数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的跋涉中,他们只为来到这座地图上并不起眼的小城录下一张唱片。尽管他们推开派拉蒙唱片公司大门时,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也没有媒体的聚光灯,但这些黑人音乐家随着低沉而深情的旋律,用粗粝而深情的歌声,把生活中的悲欢离合、民族的苦难,都留在了一张张唱片上。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后,他们提着简单的乐器,融进夜色离开小城。因为肤色,这座小城没有一家旅馆愿意接待他们。
蓝调和爵士乐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保留住了一个时代最真实的声音。尽管这些黑人音乐人,有的成为美国音乐史上的传奇,也有的终其一生默默无闻,但无论个人的命运怎样,他们都曾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声音,把一个民族难以言说的悲欢,谱写成后来影响整个世界的旋律。
今天,当人们回望美国音乐的发展历程时,蓝调、爵士、乡村、摇滚,乃至现代流行的音乐之间,早已交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而格拉夫顿,就是这条河流上一处并不起眼、却无法绕开的源头——在一个充满偏见与隔阂的年代,派拉蒙唱片公司,成为美国音乐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唱片品牌之一。它不仅保存了那个时代最珍贵的音乐,也成为后来被称为 “种族唱片”(Race Records)的先驱,为美国流行音乐乃至摇滚乐的发展,悄悄埋下了一粒种子。
我一边听着友人对这段历史的娓娓道来,一边把目光投向脚下的“琴键”。我看到了被后人誉为“爵士萨克斯之父”的科尔曼·霍金斯(Coleman Hawkins)的名字、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极具代表性的布鲁斯女歌手埃尔扎迪·罗宾逊(Elzadie Robinson)的名字、来自阿拉巴马州的著名福音演唱团体 The Famous Blue Jay Singers……
“格拉夫顿真的了不起,用这种方式记录下这段历史。”我由衷地赞叹着。
“快过去一个世纪了。”友人长吁了一口气,继续小城的故事。
当越来越多的历史学者开始重新研究美国早期蓝调和爵士乐的发展,重新翻阅尘封的档案和寻找散落各地的老唱片时,一个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再一次进入人们的视野。于是,这座至今依然以白人居民为主的小城,2006年决定以一种浪漫的方式纪念那些来去匆匆的黑人音乐家——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的文字,只有一个个安静的名字静静地躺在“琴键”里,与这座城市长相厮守。
我的目光再度落到黑色的“琴键”上。我忽然意识到,这条路纪念的并不仅仅是音乐。它纪念的是一种文化如何从边缘走向中心;纪念的是一群曾被忽视的人最终塑造了一个国家的声音;纪念着历史迟来的致敬。
是的,琴键上雕刻的唱片图形,像图腾一般彰显着一种精神:文明之所以成为文明,正在于它拥有反思的能力。当一个社会愿意重新寻找那些被遗漏的名字,愿意让沉默者重新发声,愿意把被遗忘的人请回历史现场,它修复的不只是记忆,更是一种的良知。
日本《创造新志》杂志2026年秋季版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