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在美国》(上篇)第四章 天涯无处不飞红(3)

精彩片断

2001年2月5日(星期一)

       今天开始整理有关新年这期节目的提纲。由于这一个月来我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入乡随俗》上,所以枯坐冥思了大半天也没有捋出个头绪。

       难哪,要把两个不同形式、不同内容、不同时间、不同文化背景的新年交叉在一起表现实在是不容易。想来想去,还是不要“一口吃个胖子”,先以记录素材的方式把已经拍到的相关内容记录下来,然后再考虑结构的问题。

        片段一:

       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春节”招待会。

       招待会是在总领事的官邸里举行。招待会上,我拍下了中国驻美国大使李肇星在宴请美国主流社会和华侨各界侨领的春节宴会上的热烈的镜头。尽管宴会上的人很多,我又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但是在百忙中我还是拍下来即将离任的李大使在众人面前与曾经在中国北大教授英文的美国老师重聚的感人镜头。

       一位已经年近古稀的美国老太太,在李大使的掺扶下向在场的新闻媒体和来宾讲述了李大使在北大学习英文时的一段小故事。她说,当时李大使的英文写作比他的口语好多啦。她至今还记得李大使所写得一篇作文,内容和文笔都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于是她给了当时还不是大使的李肇星一个“A”。

       虽然老太太拿着麦克风的手有些颤巍巍的,但是她的幽默言谈和师生情深的故事使宴会变得更加轻松活勃。

       片段二: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虽然宴会是以酒会的形式出现很随意,但是我也没有想到与我聊得最开心的竟是这次宴会的女主人--总领事的夫人。

       由于我住在南加州,有时参加总领事馆的新年宴会也是到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所以我对旧金山的总领事夫人来说,无疑是一张新面孔。王总领事的夫人也身为领事,可是这位年已花甲的外交官竟然与我一见如故,不但在繁忙的接待客人的过程中向我一样一样地介绍哪些是她的拿手菜,而且还不时地抽出时间在众人当中找到我和我聊天。起初我还真的有些受宠若惊,觉得自己这么个无名小辈受到这种礼遇不太正常;但是,我们很快就发现我们能够吸引彼此的原因是“我们是黑龙江的老乡”!

       “老乡,老乡,老乡见面两眼泪汪汪”,今天我才明白了地域文化的凝聚力。 虽然我和总领事的夫人没有“两眼泪汪汪”,可是我们在短短的几个小时的宴会上,似乎已经成了无话不说得好朋友。于是我又听到了一段政治家的浪漫的爱情故事。

       王夫人不仅是黑龙江人,而且也是半个哈尔滨人。他和王总领事是在黑龙江大学读书时认识的。不知道是因为巧合,还是人为的意念,总之他们两个名字的上下重叠就是“丽云”和“翔云”。王夫人得意地说,这代表着他们的爱情能够“天长地久”。

      虽然我没有机会把我们的谈话录下来,但是我毕竟有拍到王夫人招待客人的镜头,我想这段小插曲也很能说明一些问题:虽然我们在生活习惯上迫使自己尽量接受西方文化,但是血浓于水的实事却难以更改。我想这就是我与总领事夫人一见如故的原因啦。

       片段三:

       走访“老侨”。

       “大年三十”,正巧我走访了美国中华团体工商联合会的会长罗文正先生的家。罗会长是越南华侨,虽然现在是美国公民,但是他不仅说中国话、帮华人社区做事,而且在生活习俗上也保留着浓厚的中华传统文化。

       罗家客厅是清一色的红木家具,不仅样式是绝对的中国式,而且质地的“上乘”,也只有中国人才能鉴别得出来。

      墙壁上挂着的和柜子里摆设的都是与中国神话故事有关的图片和瓷器,这种“俗中带雅、雅中带俗”的文化氛围使人不难感受到老华侨“认祖归宗”的心情。

      如果说红木雕刻的太师椅和金碧辉煌的“福禄寿”的壁画已经尽显中华传统文化,那么,客厅里的“香案”则令人有一种灵魂深处的冲击。

       有一米多高、用红木雕刻的“香案”上摆着观音菩萨。香火缭绕的四周是桃子、点心、年糕等传统贡品。据罗会长介绍,他们家每年的大年三十都会烧香敬佛,虔诚地祈求佛祖的保佑。

       这哪里会让人联想到这是坐落在美国的一个家庭,这种文化氛围即使是在当代的中国家庭也不见得随处可见。

      然而让我大开眼界的是摆放在“香案”前的桌子上那些鸡鸭鱼肉的丰盛。它使我联想到小时候自己在中国的时候,父母忙了一整天就为了这顿年夜饭。然而,我发现罗会长家的年夜饭更不寻常,做好了不吃,摆在桌子上敬神。如果仅仅是“敬神”也就罢了,还要“敬鬼”。所谓的敬鬼,就是将相同的菜肴摆在后院靠近侧门的桌子上。也就是说,所以的菜肴都要等烧香敬佛、敬神、敬鬼之后才能轮到人来使用。

       “Too much.”。起初我认为即使我也烧香敬佛,但是也觉得这些过程太繁琐。但是想一想自己敬佛是想在异域他乡寻找一块心灵的净土,那么,罗会长又何尝不是呢?

       当罗会长在我的长篇小说上题词“李岘小姐惠存:文化先锋”时,我想这就是我们这些生活在海外的华人特有的“文化双重性”:我们在思想上很开化,却在行为上很保守。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天”,除夕之夜,全家团聚,吃过年夜饭,围炉闲聊,辞旧迎新,这是中国人最典型的“除夕守岁”习俗。虽然我也知道真正能像罗会长这样以中国的传统方式在美国为春节“守岁”的华人并不多,但是我仍然觉得有必要把这一情景在我的节目里表现出来--这种浓厚的中华情结恰恰可以突显出我们这些生活在海外的华人是怎样在自己的母文化和他乡的子文化中相吸相斥的复杂心态。

      片段四:

      走访“唐人街”。

      洛杉矶的“唐人街”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遥遥相对,CHINA-TOWN到处都能看到“喜气洋洋”的店铺和春节相关的“年货”:对联、彩灯、香炉、首饰。珠宝店里临时架起的桌子上有鸡鸭鱼肉的供品和香烟缭绕的香火。爆竹声声,华商在美国警察的监督下在街道两旁放鞭炮迎新年,其它族裔的过往行人“抱头鼠窜”。

       据说华人社团还在“唐人街”上举行了“金龙花车”的游行,虽然规模无法与美国主流社会举办的“玫瑰花车”相提并论,但是毕竟代表着我们华人的风貌,毕竟在美国的主流社会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虽然我没有拍到游行的镜头,但是我采访过的罗会长和与我同住在一个城市的余先生都是这次活动的主办人,我可以向他们借一些照片,把上面的情景用摄像机拍下来,然后再用叠画的形式将它们重叠到我拍的有关“唐人街”上华人“过年”的情景上……。效果也能不错!

       今天就写到这里,明天再考虑用什么样的艺术形式将两个不同文化背景的New Year再现到我的片子中来。     

 

为难自己

2001年2月8 日(星期四)

      今天又是苦思冥想了一整天,结论是:我总是在给自己出难题。

      本来我把《入乡随俗》的基调定在第一代移民美国的华人是如何在美国渡过主流社会的节日,也就是说“春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我本不应该把它包括到“阳历新年”这期节目中来。然而,根据我个人在美国生活多年的体验,我却觉得能把春节的内容加到这期节目当中,不论是在形式上,还是在内容上,都将给New Year的节目增添内涵。

       何况美国人不是也把“春节”称为Chinese New Year吗?那就让“春节”理所当然地成为这期节目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吧。

       想法当然很好,但是要把两个截然不用的文化背景的节日放在一期节目里来表现,无疑地“我是在自己难为自己”。

      原来我是想把两个New Year穿插在节目中构成一个整体,但是琢磨了好几天才明白困惑我的原因是两个节日的时间、地点、背景都不一样,如果人为地把它们编织在一起,而又不想过多地使用解说词的话,真的很难以达到我所期望的效果。

      “功夫不负苦心人”,今天我终于捋清了一条思路:既然每一个节日分两期完成,我何不将这两个节日分开表现?上集表现华人过阳历新年的情景,下集表现华人过农历新年的情景。

       基调定下来,我的思路也就打开啦:

       上集的题目暂定为《身在异乡不是客》—对于第一代的华人来说,美国不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根”在中国;然而,我们又是美国的公民,我们又不能不强迫自己融入到美国的文化生活中去。

      下集的题目暂定为《天涯何处不飞红》—鉴于中国人在过“春节”的时候总是以红的为主题,那么在这一集里我就要强化这个“红”字。

       我对中国人何以对红色独有情锺作了一些了解,虽然我不知道是否代表权威性,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红色在中国人的审美意识中是“吉利”和“吉祥”的象征。

       为了使本期节目能表现出中华文化的积淀,我对自己过去都不甚了了的风俗习惯的历史渊源又做了一些调查了解。

       美国人说的Chinese New Year,中国人说的“春节”,还有我们习以为常地把这个节日叫做“过年”的中国新年还真的有不少的传说。

      就拿“过年”来说吧。过去我以为“过年”就是春节,“春节”就是“过年”,然而,我却发现“过年”的概念最初并不是等同“春节”的概念。而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个概念的原因是因为这涉及到中国人何以认红色为吉祥的审美意识的渊源。
   相传中国古时候有一种叫“年”的怪兽,头长触角,凶猛异常。“年”长年深居海底,每到“大年除夕”才爬到岸上,吞食牲畜伤害人命。所以每到除夕这天,人们为躲避“年”兽的伤害,便扶老携幼地逃往深山。

      这年除夕又要到啦,一位老婆婆给了一位乞讨的老者一些食物充饥,并劝他赶快上山躲避“年”兽。谁知那老者捋髯笑道:“婆婆若让我在家呆一夜,我一定把‘年’兽撵走。“

      老婆婆认为这是“痴人说梦” ,所以见老者不听其劝说,就丢下他独自上山去啦。

      半夜时分,“年”兽果然闯进村子。然而它发现村里气氛与往年不同:老婆婆家门贴大红纸,屋内灯火通明。“年”兽浑怒吼着朝老婆婆家扑过去。当它将近门口的时候,院内突然传来“砰砰啪啪”的炸响声,顿时“年”浑身战栗,再不敢往前凑了。 原来,“年”最怕红色、火光和炸响。这时,婆婆的家门大开,只见院内一位身披红袍的老人在哈哈大笑。“年”大惊失色,狼狈逃蹿了。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避难回来的人们见村里安然无恙十分惊奇。这时,老婆婆才恍然大悟,赶忙向乡亲们述说了乞讨老人的许诺。 果真老婆婆家的热门上贴着红纸,院里一堆未燃尽的竹子仍在“啪啪”炸响,屋内的几根红腊烛还发着余光…… 。欣喜若狂的人们为了庆贺者以吉祥的来临,纷纷换新衣戴新帽,到亲友家道喜问好,使得用红色驱赶“年”兽的办法得到流传。从此,每年的除夕,家家贴红对联、点红蜡烛、燃红爆竹、挂红灯笼的习俗就延续至今。

       还有另一种说法是:中国古代的字书把“年”字放禾部,以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由于谷禾一般都是一年一熟。所以“年”便被引申为岁名了。

       我国古代民间虽然早已有过年的风俗,但那时并不叫做春节。因为那时所说的春节,指的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立春”。 南北朝则把春节泛指为整个春季。据说,把农历新年正式定名为春节,是辛亥革命后的事。由于那时要改用阳历,为了区分农、阳两节,所以只好将农历正月初一改名为“春节”。这种说法似乎较前者更有学术性,但是学者们却忽略了一个特点:为什么中国老百姓在“过年”的时候对红色情有独钟?所以,我宁愿相信民间的传说。

       不过我把题目定在《天涯何处不飞红》的另一层意思是:华人把中国的文化带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可以说是哪里有华人,哪里就有中国的传统文化。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来这一期的节目不用我再去苦思冥想啦!

“昭君”情结

2001年2月10日(星期六)

       没想到,一个“红”字竟使我忙出一个Party。

       原本因为忙,我取消了每年Chinese New Year我们家都要宴请美国朋友的惯例。但是这几天拉提纲时发现,如果想在《天涯何处不飞红》的这集里突出红的色调,我的服饰就显得不扣主题。于是我萌发了补拍的想法。

        恰巧,GIN在一个多星期前就邀了几个同事到家中做客,所以我提议把这顿家常便饭就变成Chinese New Year Party;这样一来不仅能给我一个突出红色的机会,而且也可以增加画面的容量。

       GIN觉得我是自找麻烦,所以虽然表示不反对,但是也不肯把“麻烦”揽上身。他让我自己打电话去向客人说明。

       别无选择,我只好扭扭捏捏地在电话里告诉这些“老美”,为了配合我的节目,普通的聚会就临时改为新年PARTY了。

       还好,都是熟人,加上他们也不知道那一天才是真正的春节(因为有的时候“春节”的确就是在二月),所以他们对迟来的新年PARTY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反而一再问我有什么规矩。

      没什么规矩,女士们穿点红颜色的衣服就行了。对了,愿意说句“恭喜发财”就更好。

       既然对客人的要求已经提出去啦,那我就要对自己更加“严要求”啦。

       这下我可就忙坏了:家中的环境要恢复到新年时的样子,门联要重帖,灯笼要重新挂,屋里屋外都要突出红色的主题。

       大半天过去啦,红色的门联、红色的桌布、红色的灯笼和红色的旗袍,家中果真又流动起节日的气氛。

       接下来,我又要准备饭菜。从一顿普通的家宴升级为“年饭”,可见我不能以西餐的烤肉和萨拉代替啦,于是我又使出看家的本事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高的效率,做出“色、香、味”俱全的CHINESE FOOD。

       老规矩,当客人就要来临时,我已经身着一套红色织锦缎的旗袍守候在客厅里啦。

       我最欣赏美国人的时间观念:不迟到,也绝不早到。所以我可以在客人就要到的前十分钟还是披头散发的“厨师”,后十分钟就是衣冠楚楚的女主人啦。
       果真,我刚刚站定,还没有来的及把摄像机对准大门,门铃就响啦。。
       第一拨客人是GIN的同事GINESILA及她的先生和妈妈。

       GINESILA是西班牙语的教授,他是我们家每年一度为Chinese New Year举行Party的客人之一。为了参加我们家的春节PARTY,她还特意向我学习如何说“恭喜发财”。

       果真,大门一开,GINESILA就迫不及待地连说了几次“恭喜发财”。由于最初移民美国的中国人来自于广东,所以美国人说的“恭喜发财”是广东调。虽然我试了几次用普通话教美国人说“恭喜发财”,结果倒像是我说错啦,没人认可。就像我初到美国时对美国人说我不会说广东话一样,被美国人认为是不可思义的事情。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口舌,我也在春节其间与老美用广东口音的“恭喜发财”相互寒暄。如果说老美的汉语很好笑,那么我的广东话也好不到哪里去。偏偏GINESILA是一个语言学家,非要问我她的发音是否准确?天呐,她哪儿知道我的广东话也不比她好多少!

      第二拨客人是 DAN和BARBRA。

      虽然这对夫妻是地地道道的美国白种人,但是由于DAN做贸易生意,经常去亚洲,特别是对中国独有情钟,所以他对中国文化的热情决不低于我。可以说,每次聚会他都会在有意和无意之间把谈话的主题定在中国的风土民情上,那架式比我还“中国通”。果真,Dan进门的第一句话也是“恭喜发财”!

       第三拨客人是GIN的同事BOB,历史学教授。BOB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了,今天独自前来赴宴,是因为太太还有其他应酬。

       客人都到齐啦。虽然这次的“春节”PARTY是我们家有史以来规模最小的一次,但是来宾们却是过往近十年的“座上客”。

      由于晚饭开始得晚,所以饭后的第一项活动就是“卡拉OK”。

       虽然我知道美国人对于“卡拉OK”的热情没有亚洲人那么狂热,但是我还是“引吭高歌”了一曲《王昭君》。歌罢,DAN问我这首歌的意思,我只好从中文的意境中跳出来,用英文向他们讲诉了《昭君出塞》的故事。

       在场的人似乎都被这个故事感动着,只有DAN冷静地问我为什么要在喜庆的日子里选唱这首歌?

       为什么? 还真的没想过!因为“同是异乡沦落人”吧。

       我忘记了摄像机的存在,虽然事后看到自己的表情很“傻”,镜头也不如人意,但是那种瞬间即逝的真实情景能够记录下来--一曲《昭君出塞》,也许唱出了华人远离故土的遗憾。

       可以说,我对今天的拍摄成果还是很满意的,只是送走客人以后,我才发现原以为自己煞费苦心布置出来的环境与新年时别无二致,看不出补镜头的“破绽”,结果我在关门的时候才发现,贴在大门上的“福”字在新年时是倒着贴的,今天却是正着贴的。遗憾吗?当然,别看这只是个小细节,客人进门时可都是从这个福字上拉开的。不过,不去想它啦,毕竟我今天拍到了许多红的画面!休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