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在美国》(上篇)第四章 天涯无处不飞红(2)

飘忽不定的感觉

2001年1月2日(星期二)

 

       今天忙中偷闲,强迫自己躺在床上休息,顺便看一下GIN昨天为我录下的“玫瑰花车游行”。这倒不是为了休闲,而是想要挑选一些可用的镜头。

        今年的花车游行较之以前的规模更大,原因是今年的新年才应该是两千年的第一年,是二十一世纪的新纪元。

        据报道,“以编织美国”(Fabric of America)为主题的游行在今天早上八点钟在四架喷气式战斗机的引领下向近百万观众掀开了112届玫瑰花车游行的序幕。紧接着52辆插满各种鲜花和干花的玫瑰花车在24支军乐队和27支男女组成的方阵展现在上百万观众的面前。

        本届有23辆花车获奖,其中有两辆代表着华人的彩车也获了大奖。一个是饮食业“聚丰园”主办的以“文化熔炉”为主题的玫瑰花车获了特别奖;一个是华航的“美国中国城”获得国际奖首奖。

        高达十七尺的立体牌楼整个都是用玫瑰花制成。牌楼的前后又都装饰着用玫瑰花做的中国式的宫灯以及龙和蝴蝶。据说,该花车是由七千五百多支来自哥伦比亚的康乃馨及美国的玫瑰制成的。

       这才是长我们中国人的志气!

       我再看录像带的同时,一面为那壮观的场面所激动,一面为转录的效果很差而遗憾。

       突然间我想到在新年Party上,Julia问过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洛杉矶看玫瑰花车游行?对,给Julia打个电话,也许她有拍到游行的照片呢。

       “我不仅拍到了好多照片,而且还用摄相机拍了一些游行的镜头。”

        我高兴极啦,我可以采用一些她拍的镜头。虽然Julia的摄像机是家用的,性能不如我的机器好,但是毕竟也是数字机,采用几个镜头应该问题不大。

       我这个人很情绪化,仅仅几个镜头资料就左右了我的情绪。我的思维活跃起来:

        在新年Party的拍摄的过程中,我无意间发现前来参加Party的家庭虽说都有中国的背景,但是细想起来,和我接触最多的几家人有中国背景的邻居还真的很有特色:

        就拿Julia来说吧,她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以后第一批到美国的中国留学生。现任美国某最大金融集团的财务顾问和多族裔市场开发部的经理。她经历了许多中国留学生所经历的低下而又辛苦的打工生涯、终于在拿到了管理学硕士学位之后,跻身于美国的中产阶层。生活环境的改善并没有使她沉迷於自我的物质享乐,而是利用自己在主流社会占有的一席之地为华人社区谋福利。现任中国人协会副会长。

        女儿Stephanie是生长在美国的女孩儿,由于自小受父母和外祖父母的影响,所以身受中国文化的熏陶很深,是妈妈的乖乖女;同时,她又无时无刻地不被主流文化的思潮所影响,因此她对单亲家庭的生存状态并无异议。

        对,单亲家庭—妈妈和女儿。一定会让人关注。

        我是土生土长的“大陆人”;GIN是生在中国大陆、长在美国的“美国人”;邻居FUN姐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FUN的先生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Julia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以后第一批到美国的中国留学生;邻居JIM是生在大陆,长在台湾,移民美国也已经快五十年了的“老华侨”。

        就拿Jim一家来说,最初我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继而发现他来自台湾,接触多了才知道他的老家在上海;JIM的太太是一个美国白人,由于在我们做邻居之前已经离婚,所以JIM就只带着两个欧亚混血的儿子来参加我们家的新年PARTY。

        本来我就是想通过PARTY反映一下华人在美国过节的情形,结果我却发现,我这几家邻居的背景还真有些代表性:老移民、新移民,混血家庭和单亲家庭……别说,还真的很富有戏剧性!

        如果说我在此这前只想是想以一条街和我们家为节目的“纬线”串起美国十二个月的节假日,那么现在我却是在想:是否可以扩大PIPIT PLACE这条街上的信息量?例如把这几家人如何过节的情形也穿插进来,这样也许更能增加节目的真实性和感染力。

        但是,如何把这些家庭容纳到节目里?如何说服这些在“隐私权”上绝对美国化的家庭来配合我的节目?怎么样才能巧妙地把这几家人不留“人工痕迹”地扭结成“纬线”来贯穿节目的始终?

        不知道是过度疲劳的缘故,还是脑力不够?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时隐时现,就是捋不清个头绪。

        近来心很乱,二十五集的电视片虽说请了一名中央台的资深导演来拍,可是到现在签证也没下来,如何构架这部大型的专题片就靠我一个人琢磨撰稿。节目的内容和形式本来就狭窄,加上没人“刺激”感觉,天天苦思冥想都想不出个名堂来。结果是《入乡随俗》乘虚而入,满脑子的想法想躲都躲不掉。

        不知道为什么,进入新年不到两天,可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种不安的感觉令我困惑,困惑的原因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快乐?

 

提前给儿子过生日

2001年1 月6 日(星期六)

        今天给儿子安排了一个大型的生日Party,不过,离他过生日还有十五天!  我之所以把儿子的生日提前,是因为我马上就要随摄制组外出采访,这一走,最少要一个多月才能回家看看。

        本来我对这种安排很愧疚,谁知儿子并不介意,他只关心Party的规模。为了减少自己“抛家舍业的犯罪感”,我把权力下交,由儿子自行决定。

        好嘛,Party开始后,我才发现儿子竞邀请了二十多名同学和朋友,男生、女生都有。幸好美国青少年的生日Party不再像少年时期那么多的规矩,所以参加Party的人不用给过生日的人送礼物,过生日的人也不必回赠小礼品。也就是说,只要吃、喝充足,Party就可以自行运转。

        既然儿子和他的朋友们对Party的最大奢望是“拥有一个可供玩耍的自由空间”,那么,我就有时间在他们玩的得意忘形时抓拍一些镜头。

        今天我才领教了青少年所要的“自由空间”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车房里,尽管我已经和儿子把它改造为临时的聚会场所,但是有些孩子把原本用来跳舞的场地却当作玩滑板的空间,所以水泥地被敲打得“噼啪”作响。

        客厅里,一年四季都是工工整整的状态被游戏机破坏贻尽。一帮不喜欢在车房里跳舞的孩子们就把有氧舞蹈跳到了屋里—他们面对宽大的电视屏幕,根据游戏机里的指示不停地“上串下跳”起来。

        书房里,好静不喜动的孩子就占领了我们家的三台电脑,虽然我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我也只能顺其自然。

        卧房里,当然是指儿子的卧房,虽然又小又乱,但是我发现却是女生喜欢驻足的地方。前来参加儿子生日Party的女生并不多,但是我发现她们总是喜欢聚集在儿子的卧房里聊天。

        厨房里,原本堆满食物和饮料的台子上,到了Party结束时已是杯盘狼籍—空空的饮料瓶和空空的披萨饼及其他食物的盒子已经一扫而空;没有吃完的巧克力蛋糕也被胡乱地甩在桌上。

        说心里话,我很后悔给了儿子这次在家里“大闹天空”的机会,但是看看自己录下来的这些镜头又觉得很值:我可以把这些镜头结合到新年拍摄的美国少数族裔庆祝新年活动中,以此来体现美国不同族裔、不同肤色的青少年是如何在美国的主流文化中“融为一体”。

        现代音乐、现代服饰、现代行为,儿子的生日Party,从另一个侧面真实地反映出美国青少年的精神面貌。

        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要用一整天的时间来收拾房子。

        这可真是“儿子的生日,母亲的苦日”啦。不过,看到儿子转眼之间已经成为teenaginer,我此时的真实心情是“累在身上,喜在心头”!

 

没有救世主

2001年1月26日

 

        昨天是中国春节的大年初一。在新年之初的这一天,中国人最在乎的就是“吉利”二字。送旧迎新,谁都愿意在这一天多听些吉祥的话,多碰到些吉利的事儿。然而,昨天发生的事情使我不得不承认“开年不利”!

        随摄制组在外奔波了半个月,声势造得不小:我和制片人的照片随着新闻报导纷纷出现在北美的大小中文报刊上;“大人物”在陆续采访,“小人物”也争先恐后地要加入。一时间,东西部的华人社区都知道中国大陆来了一家摄制组,采访的人不仅是华人的精英,拍摄经费也绝对是“财大气粗”,谁要是进到这个节目里,谁就似乎可以与史同辉。

        然而,声势越大,我和制片人之间的矛盾也就逐步升级。

        一个号称要用几十万美金、耗时三个月在美国拍摄一部反映华人精英的大型电视节目,居然到开机仪式的那一天,连个导演都没有。如果说中央台的导演因为没有得到签证而缺席,那么作为一个摄制组总该有自己的专车和剧务吧?都没有。整个一个摄制组就是制片人、摄像师和我。于是,我这个撰稿人就在“尽地主之谊”的同时,无形中兼当了剧务、翻译和“形象大使”的多重角色。

        如果说仅仅是累些也就罢了,我最受不了的是制片人一到吃饭的时候就给被采访的人打电话。这样一来,司机和午饭、晚饭都解决了。

        采访十分钟就吃饭,久而久之就让我在“乞来之食”的感觉下丢失了“无冕之王”的自信。常言说:吃了人家的嘴短。

        我开始怀疑制片人的腰包是否真的有几十万的美金作坚强后盾?如果拍摄资金充沛,何以打着那些“大人物”的旗号,试着向那些想要挤进来的“小人物”们要经济赞助?如果这个摄制组即没经费又没档次,我为什么要为他们“招摇过市”?我开始怀疑自己此行的意义了。

        尽管我有些后悔接手了这件工作,但是我还是带着梦一般的希望,努力地做着自己份内份外的工作。即使是昨天到洛杉矶西来寺敬香祈福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忘记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我们圆满地完成这次的拍片任务。

        然而,老天不作美,当天晚上我们一行三人已经登上去纽约的飞机时,矛盾爆发。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对制片人的行为有多么的鄙视,我已经无法再与一个让自己嗤之以鼻的人共事!我毅然决然地离开即将起飞的飞机,在大年初一的深夜、在空旷无人的机场,我对天发誓,我要从今天起,自己把握命运,用自己的力量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没有救世主,只能靠自己!

 

苍天有眼

2001年 2月4日(星期天)

        回家已经许多天了,灰蒙蒙的心情和透支的体力,使我大病一场。尽管我想忘记曾有过的不愉快,但是制片人软硬兼施的电话,常常牵动起我的愤怒。为了平息这种情绪,我坚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入乡随俗》的节目完成的信念。

        老天有眼。本来“春节”过去已经快两个星期了,没想到圣地亚哥华人社区每年举办的新春游园会拖到今天才举行。

        迟来的“春节”活动使我重新振作起来!佛主暗中保佑。如果这个游园会准时在1 月24日举行,那我就失去了这次拍摄的机会。

        驱车到了指定地点,才发现这次的“活动”规模不小:美国警察已经封闭了几条街的路口,参加活动的人只能把车停在“戒严区”的外面。待我们找到停车位,又步行百米地来到活动场地的时候,占地上万尺的活动区域里已是锣鼓喧天。

        我顾不上四平八稳、迈着四方步的先生和儿子,捧着摄像机就朝游园区里跑。

        还好,我终于抢到了舞龙舞狮的镜头:一条金色的长龙,两只彩色的醒狮,随着舞狮人的引导,从台上舞到台下,而且不停地把围观的人送给他们的红包“吞”进嘴里。

        其实我认识头戴娃娃脸、手持灯笼的舞狮人。别看他在数千人的面前“大耍活宝”,他的正式职务却是机械系的老师。他和GIN在一个学校里教书,所以我对他和他的太太都很熟悉。由于熟悉,所以我知道他和他的太太虽然视自己为中国人,但是他们却不会说“国语”。为了弥补这个遗憾,他的太太还专门到学校修了我教的中文课。

        有了“这个近水楼台”,我当时很想对他进行现场采访,但是活动项目一个接一个,等我抽出时间的时候,他已经不知去向。

        在几千人的人群中寻找一位自己并不很熟悉的人很难,就连我想寻找自己的先生和儿子都好像在大海里捞针。

        为了不错过游园会的精彩镜头,我在游园会里“东奔西串”,拍完了舞龙舞狮,又拍舞蹈和杂技表演。特别是蔡李佛武术学校的武术表演,真正体现了“洋为中用”的特点:武术是中国的国宝,然而舞台上的教练却是一个地道的美国白人;身着中国的“功夫服”的洋教练,下达的口令也是中国的语言。不伦不类?NO,这才是地地道道的中华文化在美国发扬光大的典型模式。不信就看洋教练的弟子们吧,男女老少,什么肤色的人都有。悲哉?喜哉?当然是喜哉了。中华文化能影响到主流文化,就像今天来参加“中国的新年游园会”有一半人是美国的其他族裔的情形一样,是我们所有“炎黄子孙”的骄傲。

        拍完了舞台上的表演,我就沿着游园会里临时搭建的摊位一路拍下去。

        几十个摆在游园会里的摊位并不很大,与我新年拍到的“摊床”形式差不多:许多“摊床”是以工艺品和食物为主。然而,拍了几家之后,我就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差别--如果说阳历新年我拍到的“摊床”是以各个国家和民族的工艺品和食物为主题的话,那么,今天的各个“摊床”就绝对是以中国的传统文化为特点。

        我拍到了“文房四宝”、古色古香的“屏风”、织锦缎的“对襟小袄”、恭贺新年的对联“福、禄、寿”等。

        胡乱抢拍了一通才定了定神,开始在人群里寻找“丢掉”了的先生和儿子。

        也许是因为时近中午,游人已经渐渐稀少。终于,我发现GIN刚刚从“摊床”上买了一份快餐躲在荫凉地里“充饥”呢。

       别说,早饭吃的匆忙,我还真的觉得饥肠辘辘啦。

        饿的时候就更加惦念儿子。GIN说儿子和邻居Fun的儿子Venni随中文老师参观中华历史博物馆去啦,估计要到十二点半钟才能结束。于是,我建议吃完快餐,我们也到设在游园会旁边的“中华历史博物馆”参观一下。

        博物馆并不大,不收门票,只希望参观的人捐款。正因为不大,进到里面我就看到了儿子正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着只有中国古代和近代史才有的服饰用品:各式各样的枕头有竹编的,有石雕的,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的先人就是有本事睡在这么硬的枕头上;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三寸金莲”,大的不过半尺,小的不到三寸,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这些曾经被中国的女性穿过的小鞋。最后的结论是我们中华民族不愧是一个吃苦耐劳的民族,有过这种“睡石枕”和“穿小鞋”的历史,还有什么样的苦不能承受呢?

        不过与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相比,小小的博物馆实在也就只能算做是一个小小的展览厅。记得很早以前Julia告诉过我有关这个小小博物馆“诞生”的经过,而且强调“诞生”得不容易。当时我并没有留意她所说的细节,可是现在想来,也许通过她的介绍,把小小博物馆诞生的背景介绍出来,也许会使我的节目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华人在接受主流社会文化的同时,又竭力保持着本民族的历史和文化的双重心态。

        对,明天就问Julia。

        嗨,分神走笔啦,还没有记录博物馆的后院呢。

        从博物馆的前门走到后门也不过几十米,可是出了后门却别有“洞天”—仅靠后门的小院子里耸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孔夫子的青铜雕像。不知是因为在异国他乡难得见到只有中国人才认识的圣人,还是因为雕像过于严肃?总之,走进小园子的游人都降低了他们的欢声笑语。知道自己面对着的是孔夫子的雕像的中国人,马上表情严肃起来,以此表示自己对祖先的尊敬;不熟悉中国文化的美国人,见到古代装束的孔子雕像,以为是秦始皇,也盲目地肃然起敬(知道长城和秦始皇的美国人不一定知道孔子)。

        孔子铜像旁的小小鱼池,也给这个小小的院落增添了几分静谧:几株荷花,几只金鱼,使人觉得这应该就是中国人在美国的世外桃园啦。

        也许正是因为难得在异域里有一方故土文化,所以儿子所在的中文学校才带领学生到这里参观。说来也巧,走出博物馆,正巧碰上几位等待学生的老师。如果我不是因为拍片在一个月前辞掉中文学校的教职,恐怕我现在也要像他们一样要带着我的学生来参观啦。想到这儿,我灵机一动,索性把这几位老师利用中国的传统节日来传授中华文化的情景表现一下。现在回想起来,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让她们发表一下对此次游园会的感想。失误,实在是一个失误!

        我现在越来越发现纪实片的拍摄难度,一切均在一瞬间,稍有疏忽,应该留住的镜头就永远地随着时空消失啦。就像今天我在游园会上碰到了邻居Fun的全家,我明明手里握着摄像机,可是就是没有想到拍几个他们参加游园会的镜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早就离开啦。

        不过,今天的镜头也没少拍。虽然杂,但是与过去拍的镜头结合起来,应该还算精彩。

         近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也很久没有记录拍摄手记啦。明天一定要抽出时间整理一下思绪,确定如何才能把阳历新年和农历新年有机地结合到这期节目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