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在美国》(上篇)第十章 移民情结(3)

两种忠诚

2001年7月13日

       “北京2008年申奥成功啦!”我迫不及待地对刚刚晨练回来的Gin 喊道。.

       今天早晨我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电视。果真,我看到了CNN的新闻报道中有关于港澳台市民为庆祝“2008年北京申奥成功”而欢欣鼓舞的镜头。

       我的心速加快了。我的眼睛湿润了。面对一个盼望已久的结果,我不是想笑,反而是想哭,因为我知道为了争取2008年的奥运会能在北京举行,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是经历了多少个不眠夜晚才争取来的。在那段时日里,不论“两岸三地”在意识形态上有多么大的分歧,在“申奥”上绝对是同心协力。在那一瞬间我才明白这句歌词“不管走到哪里,我是个中国人!”的真正内涵。

       其实我从来对体育不感兴趣,因此也就对于体育相关的事情漠不关心。最初我对北京能否申请到2008年的奥运也就局限在一条与中国有关的新闻价值上。然而,随着“申奥”活动的“白热化”,我的民族热情被煽动起来,我觉得中国能否获得成功已经不是一件与运动有关的事情,而是要通过这次的成功,让世界了解到中华民族的壮大—她不再是东亚病夫,她将是二十一世纪的曙光!

       奇怪,我的语言竟是如此的爱“国”。对,我就把“申奥”的内容加到这一期节目里,真实而客观地再现出“美籍华人”这个名词的复杂内涵:作为美国公民,我们应该热爱美国,因为我们接受了这个国家的国籍;作为华人,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炎黄子孙的血,我们改变不了我们的情感。于是,我们在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时就不免要表现出“两种忠诚”。

        是的,也许我在美国“国庆日”想表达的移民情节也许就是这“两种忠诚”的另一种体现吧?

 

精诚团结

2001年8月23日

       “中国驻美国大使杨洁篪要到圣地亚哥来与侨社共庆北京申奥成功!这对我们华人来说是一件鼓舞人心的事情,对于我们圣地亚哥的华人社团更是一件光彩事情。为了筹备这次晚会,圣地亚哥的三十几个侨团领袖会在一起商谈此事,如果您愿意把这个活动加到您的节目里,我以大会组委会主席的名义邀请您出席晚宴。”

       多年的好友扬晓明打来电话,很正式,是以中国人协会会长的名义向我提出邀请。

       其实我在生活中是一个逍遥派,对政治不感兴趣,对权力更是没有欲望。孤芳自赏,独守自己的笔耕生涯。所以,移民美国这么多年,我与许多华侨社团的侨领是朋友,但是我却没有加入任何一个社团。但是自从我拍这个节目,有意识地接近华人的生活后,我才感受到社团存在的必要性:一个民族没有一种文化、一种精神去支撑,这个民族就会消亡;一个群体没有人号召、没有人领路,这个群体就会解体。

       也许是近来拍摄美国“国庆日”时联想很多,深深地被“申奥成功”的情绪感动着。

       几天前,Jim送我两张观看中国上海少儿艺术团到洛杉矶表演的招待票时,虽然他说我可以不开车,可以与他Carpole(搭乘他的车),但是我当时并不想去。可是听说这些招待票是他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时的老同学鲁平送的,我开始产生了去的冲动。

       鲁平应该算做是中国人家喻户晓的人物了,特别是在香港回归中国的前夕,他作为中国政府接受香港的首席谈判代表,他的名字就与香港能否顺利地过渡到中国大陆一样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如果仅仅是名人效应,也许我还不会遥途路远地跑去洛杉矶。我决定去参加这场晚会,是因为以鲁平为名誉团长的上海少儿艺术团是为北京申奥成功而来的,我不仅可以通过这次的活动凸显出Jim与鲁平的友情,反映出Jim身上的中国情节,而且还可以通过Jim与老同学的重逢引出华人对“申奥”成功的反应。

       于是,我说服儿子和jim 的儿子随我们一起去洛杉矶观看节目。因为这样才能顺乎自然地将这次活动带进这一期的节目之中。好在这几个孩子总在一起玩儿,乐得父母给他们创造了一次的长途旅行。不过,当天开车来回六、七个小时,如果不是为了节目,我是绝不会去的。

       我发现,拍纪录片不能手懒心懒,因为一念之差可能就错过了千载难逢的良机。我很庆幸我去了。因为我拍到了Jim和鲁平老同学五十年后因奥运而相聚在美国的镜头。很珍贵。

也许是基于这个原因,我觉得圣地亚哥三十几个侨团能够联合起来迎接中国大使,这使一个普通的晚会具有了历史意义。

        我告诉扬晓明,我不但要拍晚会,我还要拍为晚会做筹备工作的镜头。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拍摄任务。

       会址是在扬晓明太太的办公室里。原因是社团及少有自己的办公地点,加上今天与会的人来自不同社团,故选择了地处中国超市的地方开会。为了使与会的人了解我拍摄的动机和目的,我把近期美国几家主要的中文报纸有关我的节目的报道带到开会地点,供大家阅读。其实大多数的人我都认识,而且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也都知道我在拍一部有关中国人如何带着自身的文化习俗去接受西方文化的节目。所以,他们都以支持的态度面对我的镜头。特别是《世界日报》住本市记者李大明,他因为几天前采访过我,加上是多年的好友,他还特意地把我和我的节目详细地说明了一下。

       到会的人大都是各个社团的领导者。这些团体代表着由大陆、越棉寮、香港等地的华人组织;这些人中也是新老移民都有。据称,圣地亚哥市有三十多个这样的团体,然而象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同心同德地共商大事还是第一次。

       此次大会由两项议题:一是安排8月31日欢迎扬大使的晚会程序;二是筹备华人社区庆祝“中秋节”和中国的“国庆节”的活动。

       会上,大家推出余建强在晚会致欢迎词,廖中强和刘志做司仪。甚至由谁充气球都落实到人头上。接下来就是推销晚会的餐卷。

        可以说,推销餐卷,或者说每个社团能买下几个座位,几乎是每一次社团活动的焦点。在美国,社团的活动,从会长到会员都是“以薪养廉”。也就是说大家在美国的主流社会中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社团的工作不仅没有报酬,而且还要靠大家义务地出钱、出力、出时间才能完成。所以,每一次的招待会就是一次“募捐活动”,谁买下的座位多就是谁最光彩。

       完成了第一个议题,人们开始把热情转移到“中秋晚会表演”的议题上。

       今年的中秋节恰巧与中国的国庆节是一天(阴历的八月十五是阳历的十月一日)。也许是借“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世纪”的吉言,华人社区比往年精诚团结,总是不失时机地庆祝自己的节日。

       为了弘扬祖国的文化,中国人协会邀请了广州岭南艺术团来圣地亚哥慰问演出,暨中秋佳节之时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五十二周年。

       最妙的是,当我正拍到众人对艺术团能不能如期成行之际,李大明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中喜忧参半地告诉众人一个消息;美国驻广州总领事馆已经初步同意给大多数团员发签证,但是最后结果还没有。

       再有十几天就要举行活动了,到时候艺术团来不了怎么办?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为此担忧起来,可见主办这次活动的人更是手里捏着一把汗了。

       我很少参加这种活动,但是在这种喜忧参半的热烈气氛中,我从客观地用镜头记录开会的情景,转化到自己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当组委会讨论安排接待艺术团员居住的家庭时,我也自报奋勇地声明家里可以安排两名团员的食宿没有问题。

       遗憾的是,作为中国人协会副会长的Julia今天没有到场,她外出了。否则我就可以通过她把这次会议容纳到我的四家人中。不过,先把这些宝贵的素材保存下来,至于怎样用在“中秋节”中再说。

       今天的收获很大,因为我不仅可以把今天拍的镜头用于两个节日,而且如此真实生动的内容也扩大了我这两期节目的张力。

 

是谁带来了远古的呼唤

2001年8月30日

        招待杨大使的晚宴是在一家中餐馆举行。

        由于我今天要拍一些镜头,故早早地就来到了餐馆。其实有些人比我来得还着。于是我拍下来—

        *《世界日报》李大明把电脑带到餐桌上准备随时写报道的情景;

        *李大明的太太在充气求;

        *专业歌手马红莲静坐在角落里酝酿情绪;

        *会标“暨欢迎杨洁篪大使庆祝北京申奥成功”;

        *张灯结彩的宴会厅;

        *有人将一个很大的花篮摆放在主席台上;

        *几位早到的侨领在写各侨团的名称。

       一句话,大使到来之前的餐厅里一片热闹但又秩序井然;情绪热烈却又安详温馨。然而,我在抓拍这些准备镜头时,我最得意的是“厕所中的访谈”!

       这可不是我要哗众取宠,只能说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啦。

       我原本是想利用大使还没有到来之际去一下洗手间,谁知一位年过半百的女人没完没了地占着洗手池梳洗打扮。也许是她觉得让我等在一边过意不去,就自说自话地告诉我她是换了好几次的公共汽车才找到这个地方。

      坐公共汽车?也许是在我的朋友中极少有人是靠公共汽车作为交通工具,抑或是她浑身上下的风尘仆仆,总之我被她那强烈的参与感给感动了。在美国,华人社区的活动常常是求着大家参加,而象这种自愿参与者实在少见。何况是坐公共汽车来的(因为许多地方都不设汽车站,坐车很不方便)?

       我忙问她是否同意我拍下她在卫生间梳洗打扮的镜头?行啊!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急忙跑到大厅拿起我的摄像机就往回跑。我也故不上别人脸上呈现出的问号,把摄像机对准还在洗手池旁从容不迫地对照镜子化妆的女人。

       “我是昆明人。我在玻利维亚住了快十年,到圣地亚哥没多久。我在国内是做生意的,到了玻利维亚开始也做生意,后来学习声乐。这不,我从报纸上看到咱们的大使来访问,我就赶来了,我要给大使唱一首歌。”

        难怪她在镜子前面浓妆艳抹了很久。我拍摄的兴致更大了。

       镜头里,一只口红涂抹在嘴唇上,使那张过早爬满了皱纹和老人斑的脸显出了岁月的沧桑;一只点缀着蝴蝶结的发卡别在枯黄的头发上,蝴蝶的童稚与早衰的白发就竞争般地凸现出来;接着,一个廉价的珍珠项链从摊在地上的旅行袋中拎了出来,她被配在质地不高的连衣裙上就跟显得“档次不高”。

       “我现在在美国的一家免费英语学校学习英语,所以我下了课也顾不上回住处换衣服就往这里赶。这地方我从来没来过,我是拿着地图、换了三次公共汽车才找到。”

       我被感动了。是的,她也许又老又丑又穷,但是从她的谈吐中,我能感受到她是一个有修养,甚至也曾美丽辉煌过的女人。十几年漂流国外的生活,也许是重重挫折老化了她的肌肤,但是,她想给大使唱一首歌的心情无疑体现出她对祖国的热爱。

       “是谁带来了远古的呼唤?……….”舞台上,这个不速之客带着与李娜无法比美的歌喉款款唱道。

       是的,不论是从形象上,还是音质上,也许她都很难够得上专业歌手的水平,然而,我会把她突出在我的节目里。Why?因为这就是人生,真实得没有一点矫揉造作。

       有时我觉得拍纪录片很难,难得是许多人不愿意配合,许多事转眼即逝。然而,今天我又觉得拍纪录片很过瘾,生活中得真实想编都编不了这么圆满。

       写了这么多,还没有记录下晚宴开始后的情形呢。

      采访完“义务歌手”,正巧杨大使也到了。我几乎把晚会的整个过程都拍下来了—

      *杨大使及夫人在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兰立俊总领事的陪同下,做着豪华林肯车到达餐馆。

       *奏两国国歌;

       *余建强代表侨团向杨大使致辞;

       *扬大使讲话;

       *座无虚席的大厅;

       *杨大使一行挨桌敬酒;

       *专业和业余歌手演唱;

       *夜色中,众人送别大使。

        经过大致如此。让我觉得幸运的是,我在拍摄大使和兰总领事敬酒的过程中,兰总对我说“您总是拍被人,拍不到自己”时,我灵机一动,把摄像机递给了一位朋友,然后拿起一杯可口可乐走到大使的桌前敬酒。

       也许我这种举动有些唐突。在参加宴会的几百位来宾中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辈,如此堂而皇之地向大使敬酒是不是有欠考虑?当我正在举棋不定之时,坐在杨大使身旁的兰总领事主动起身向杨大使介绍我。

       “她叫李岘,是我们南加州有名的华文作家。她现在正拍一部反映华人在美国生活的电视片。”

       我想不到兰总的记忆力这么好,他居然对我这么个无名小卒的事情记忆犹新。我很遗憾当时没带手提麦克风,不过在那种忙乱的情况下,朋友把我向杨大使及夫人敬酒的镜头抢拍下来也算是一种幸运了,这样我就可以把我拍摄晚会的过程通过我贯穿到这期的节目中。

       到今天为止,可以说我拍到的素材足以说明我这一期节目要反映的主题:美国是一个由移民组成的国家,不同文化的融合使其繁荣苍盛,不同文化的隔阂也使其文化分离。移民到这个国家的人,他们一方面对美国俯首称臣,庆幸自己是世界强国的一分子;另一方面他们不论贫穷或富有都无法忘怀自己的“根”,魂牵梦绕,心灵总是与祖国息息相关。

       这也应该是我自己在庆祝美国“国庆日”的复杂感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