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茶香缥缈》

作者:袁瑞珍

 

四月的川南,风都带着山野茶的清香,拂在脸上,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乘动车到乐山,来到文友杨玲位于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合处的一座茶舍“兰庐茶舍”。进入茶舍,扑鼻而来的茶香和茶室墙上绘的大幅荷花、海棠花、茶桌上摆放的雅致茶具,瞬间让人的心沉静下来。坐在窗前,只见窗外流云翻卷,三江碧水静静深流,江边的大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整个茶舍仿佛都沉浸在人文与自然交融的意境之中。一杯清茶入喉,人也就进入“放下”、“舍得”的禅意境界,身心便宁静淡泊起来。茶毕,车便向有着“芳香经济”之称的花茶基地犍为驶去。

进入犍为,山一层层地绿起来——不是那种横蛮的、泼辣的绿,而是含着羞的、逶迤的绿,从山脚往山顶上漫,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山坡,漫山的茶树被薄雾轻轻罩着,于是那绿便缥缈起来,宛如梦境一般。那些茶树正抽着新绿,一牙一叶,微微地卷着,在薄雾中吮吸天地日月的精华,将嫩绿展着劲地往上生长。

车停在了犍为县清溪镇筒车村的茶叶生产基地。刚从车上下来,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气——那是栀子花与茉莉花的香,丝丝缕缕,漫无边际,从看不见的地方渗出来,悄无声息却又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屏住气吸一口,肺腑间便满是绵密的、温柔的、甜丝丝的香,让人脚步酥酥软软的,走不动路。抬眼看去,哪里有栀子花、茉莉花的身影,眼里只有银白色的颇具规模的现代化茶品生产厂房。原来我走进的是“四川奉贵人茶叶有限公司”新建的年产3000吨新茶饮品标准化生产厂房。此刻,银白色的厂房被这香气裹着,像一片泊在春水里的舟,稳稳地、静静地与我对视。厂房的车间设备已经安装完毕,正在静静地等待启动,而我的潜意识里,却分明感觉到机器的轰鸣声裹着汹涌的香浪扑来,看到电脑控制的不锈钢机器流水线上流动着翠绿的鲜叶,像一条绿色的河,潺潺地流着。这些鲜嫩的叶芽经杀青、揉捻、干燥后制成茶坯,再按照比例与洁白的栀子花、茉莉花融合。这个过程仍保留传统的老法子——花一层,茶一层,静置窨制,它们默默相拥,完成一场持续三百多年的生死相约。

阔大的展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花柱,花柱的顶端是混合着栀子花和茉莉花神韵的花朵,花瓣直抵穹顶,让人立刻领悟到“芳香经济”四个字中蕴含的深意。四壁墙上的展柜里,陈列着玲珑的瓶罐、精美的盒装茶叶和“奉贵人茶叶有限公司”的成长足迹。那些被命名为“茉莉初雪”“栀子春晓”等花茶品牌,像是唐诗宋词里裁下的句子,清凌凌的,看一眼便沁人肺腑。年轻的公司总经理黄昊与我们侃侃而谈,他谈起了创业初期的艰辛、坚守传统工艺与创新开发出三百多个符合当代大众消费的潮饮产品所走过的历程,再到产品走向世界的发展蓝图,脸上露出的笑容里,透着自信与逐梦的辉光。他身后,墙上挂着的百余个合作品牌的标识选样,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五彩缤纷,像一片繁星,密密地缀满了整整一面墙。突然,“元气森林”四个字蓦地跳出来,撞得我心头一动。这不是在美国大型超市Costco里经常卖断货的一款饮品吗?由于我的孙女都非常喜欢这个品牌中的气泡水和冰茶这两款饮品,甚至她们的同学或玩伴到家里做客,首选的也是这两款饮品,特别是冰茶系列,喝后嘴里会散发淡淡的茉莉花香和茶叶的清香,所以我有时也会喝上一瓶。到Costco购物时,女儿会让我多买几箱备着。有一次,我去购买时,遇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和妈妈一道将两箱山楂口味和冰茶茉莉口味的“元气森林”搬进推车,小女孩指着那箱茉莉口味的冰茶,让妈妈取出一瓶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似的,眨着好看的蓝眼睛,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我那时只知道这是中国品牌的饮料,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冰茶系列饮品竟然是“奉贵人茶叶有限公司”研发的一款潮饮,更不知道犍为的清茶和茉莉,早已顺着长江,流过太平洋,流到了异国孩子们稚嫩的舌尖上。

当站在清溪镇万亩茉莉花标准化种植基地的观景台上,看着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茶树依山而立,看着田地里刚刚抽出新绿的茉莉花叶芽,突然一幅画面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那是我闺蜜凤华的丈夫在铁锅里炒制茉莉花茶时,那双不停揉捻、翻炒茉莉花茶的手。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也是在犍为这片土地上,不过不是春天,而是一个夏日的午后。

那时闺蜜的丈夫任犍为县委办公室主任,常随县委书记下乡调研巡查工作,清溪镇是他常去的地方。那日得闲在家,正好我带着女儿从夹江到他家探望凤华。他们住在岷江边的一栋县委宿舍里,我们去时,他正坐在客厅的一个炭火炉前炒茶,结实的手臂上沾着些茶末,青绿色的,像苔痕。我是第一次看见炒制茉莉花茶,不禁有些好奇,乘凤华到厨房切西瓜之际,便站在一旁观看,并问他:“你还会炒茶?”语气充满钦佩。只见铁锅微温,他抓起一把今晨刚摘的茉莉——那是清溪的茉莉,花瓣还带着露水,雪也似的铺在青绿的茶芽上。他的手动作极轻、极柔,好像手里揉捻的不是花与叶,而是婴儿细软的胎发。他说,炒制茉莉花茶是跟父亲学的,老家那一带的人都会炒制花茶。犍为花茶窨制历史悠久,清朝乾隆时期,有福建商人将茉莉花引入犍为清溪镇,开始零星种植并试制花茶,后犍为籍在福州任知府的李拔从福州带回3000多株茉莉花苗,在清溪建园种植,正式开启犍为茉莉花茶历史,直到现在,犍为茉莉花茶在全国已经有点名气。他还告诉我,炒茶时,茉莉要选将开未开的,这样的茉莉香气最敛,也最持久。他轻声说着,像怕惊扰了那花那叶。那些花与叶在他掌心翻转、揉搓,热气蒸腾起来,却不是直愣愣地往上冲,而是慢慢地、懒懒地弥散开,让整个屋子都裹在一层香气里。

后来我们都不说话了,只听着花与叶撞在锅壁上发出的沙沙声——那是生命与生命交融时发出的最欢快的喘息。窗外有鸟鸣,一声又一声,把午后的时光拉得悠长。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射进来,照在那口炒茶的铁锅里,茶叶碧绿,茉莉白中带黄,泛着晶莹的光。

那年春节前,凤华来看我时特意带来丈夫炒制的茉莉花茶。我取出一勺,放入玻璃杯中,沸水冲下去,那些沉睡的香猛地苏醒,扑鼻的茶香合着茉莉的香直向我扑来。茶叶和茉莉花在玻璃杯中舒展开,缓缓地沉下去,又轻轻地浮上来,叶与花交错相映。热气氤氲中,水渐渐地绿了,是那种鲜活的、透明的绿,绿中泛着一点淡淡的鹅黄,好似把整个春天的山色都沏在了这玻璃杯里。这情景瞬间让我回到那个炒茶的午后。

这以后,凤华几乎每年都要送茶给我,有时是茉莉花茶,有时是竹叶青茶,后来我经常出国旅居,临行前总忘不了往旅行箱里放几包花茶或绿茶。在异国他乡生活的日子,捧一杯热茶,那茶香便成了寄托乡愁的思绪,轻轻嘬一口,就有暖意从喉间一直滑到心底。

那座银白色的厂房、层叠的茶山、布满新绿的茉莉花田,还有闺蜜的丈夫炒茶的那口铁锅,牵动着我的思绪,他们让我看到现代化车间的玻璃映着传统工艺的魂魄,冷硬的光泽里,流淌着柔软的、温润的传承。而那流水线上传送的,何尝没有那口铁锅里传承的温度?

暮色已起,要回下榻的宾馆了,此时的厂房、茶山、茉莉花田,都融进了黛色的天际,可浓郁的香气依然在我身边萦绕。我知道,我带走的不止是衣襟上沾染的茶香和花香,还有整个犍为的春天。他们都被窨制在记忆里,将在日后的无数个日夜,被一杯馨香的茶水,轻轻唤醒。

车驶上了回宾馆的公路,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女儿发来的一条微信映入眼帘:“妈,您来美国时,记得带几包茉莉花茶,我想喝了!”

 

                         写于 2026年4月27日成都

此文于2026年4月29日在公众号《散文天地》刊出,2026年4月30日被成都作家网《美食文学》栏目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