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在美国》(上篇)第十二章 月有因晴圆缺(2)

 

真实的故事不需编

2001年10月1日

         今晚才是真正的“中秋之夜”。由于近来忙于样片的剪辑,加上华人社区提前组织了“中秋节”的晚会,所以我几乎错过了今天得圆月。

         这几天,我和Kenny为了把剪好的样片存到磁带里,可以说是受尽了煎熬。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几次下载都有跳镜头的问题出现。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提心吊胆地下载着镜头,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和焦虑。因为我们如果不能把样片从电脑中下再到磁带上,那么我们为此工作了快三个星期就等于没有意义。连续两天,我们就是在这种焦灼的状态下度过的。

         阿弥陀佛,希望这一次能过去。Kenny急得面对电脑、合掌大叫。

         我呢,向菩萨烧香许愿也是为了这一件事情。

        终于到了今天晚上,下载的磁带总算是勉强过关。心情轻松了的时候,才发现圆月当空,今天才是真正的“八月十五”。

        我把几天前就买好了的一大盒子月饼摆放在前院儿的桌子上,虽然天色以晚,我还是忍不住给邻居Fun和Jim打了电话,问他们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赏月。也许是太晚了点儿,Fun说她已经和家人吃过月饼就不过来了。我知道她明天还要上班,所以也就没有勉强。至于Jim到是满口答应地带着小儿子来了,可是欧亚混血的小儿子是“纯美国”,宁肯吃天天都能吃到的巧克力饼干,也不肯尝尝一年才有一次的月饼。

         我突然间感到有必要抓住这个细节,于是又动起了拍摄几个镜头的想法。虽然我知道我和Kenny剪接了一天的样片都很疲劳,但是我还是愧疚地将摄像机递给了Kenny,请他在我引导Jim的小儿子吃月饼时抓拍几个镜头。

         于是,我的这期节目里就有了Jim家过“中秋”的镜头:

         *摆在桌子上的月饼;

         *吃月饼的人们;

         *众人劝Deril吃月饼,Deril摇头摆手拒绝,他在月饼和饼干之间选择了饼干;

         *树梢上“挂”着一轮圆月;

         *夜深人静的房内,一轮明月透过窗户把月光撒进室内。

         我的拍摄热情就在这一刻被那皎洁的月光激发出来。我送走Jim父子之后,旧话重提,试着让Gin协助我拍一些他们家的移民史。

         绝不夸张,Gin的移民故事真的可以说是“老华侨闯金山”的典型代表。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早期来美国“淘金”的华人大多是来自于广东省的台山市,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台山不是一个城市的概念,而是一个“穷乡僻壤”的代名称。

         Gin就出生在这个“穷乡僻壤”里。他的亲身父母和养父母也都出生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据Gin向我介绍,留在他小时候记忆中的“台山”,是一个青山叠嶂却可耕地很少的“穷乡”, 是以田为本的农民却要靠“外汇”来接济和决定饥饱生活的“僻壤”。

        也许是因为“穷则思变”,抑或是近海的地理优势,总之在上世纪初,美国人就开始把台山人称做“金山客”啦。这些“金山客”往来与美国和台山之间,他们中间有在美国“淘金”回台山与家人分享成果的成功者,有贫病交加才叶落归根的沮丧者,还有命丧异国他乡也无法还清“出洋”时前下债款的失败者。于是在成功和失败中,就有又越来越多的台山人成了“金山客”。在这些人中,先是有了Gin的养父“独闯金山”的故事,后是养母抛下养子“金山寻夫”的故事,两个故事又构成了Gin的“移民历史”。

       Gin的“移民史”真是饱含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他出生的那一年,曾经荣华富贵的家庭已经走向衰落。至于家里因何而富贵?又因和而衰败?在他还没有能力弄清楚的时候,他就因为生父的去世而被生母送给了后来的养母。本来他在台山与依靠养父从美国寄钱来生存的养母生活得很好,谁知在他刚刚懂事的时候,养母又抛下他去了美国。所幸的是养母并没有抛弃他,几经辗转他们在美国重逢啦。

        Gin的过去,我是在他的一点一滴的回忆中了解到的。由于几年前写书涉及到这段历史,我还为弄清楚史实背景而专门查找了许多的史料。通过史料,我知道Gin的移民史不单单是一个人的故事,他的经历和命运居然与“国际大事纪”密切联系着。

         史料上记载: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美国并没有参战,但是“日本偷袭珍珠港事件”发生后,美国开始加入了“抵抗纳粹”的联合阵营。于是,中国就成为了美国的盟友。美国国会为了“向盟友示好”,取消了原有的限制华人移民美国的《排华法案》,通过了《战后新娘法案》,致使许多在美华人利用这项不受移民配额限制的优惠政策,纷纷将妻儿老小从家乡接到美国。据史料记载,从1945年到1948年,有4000名妇女受惠于这项条例来到美国。Gin的养母就是在那个时候移民美国的。

       然而,Gin的养母无法通过正常的途径将Gin申请到美国,因为美国的移民政策只优惠于华人的亲生子女移民美国而不包括养子。为了能使养子和自己相聚美国,养母就请在美国军队服役的哥哥认领Gin是他在中国的亲生儿子。为了合理化,Gin的年龄就要与养母的哥哥回家乡台山探亲时相吻合,于是,Gin的年龄就在懵懂之际凭添了好几岁。于是,本来就在不懂事的时候被送给了人家的Gin就不知道自己的家事和真实的生晨年月日,到美国不但从姓“马”改到姓“李”,还要从姓“李”改到姓“朱”,而且一生都要使用一个不真实的年龄和姓氏。

        很戏剧性,是吗?我原来总是对Gin的这段往事半信半疑,但是今年初在采访一些“老侨”时,我才知道一九四九年前后,一大批移民到美国的广东人都是靠购买“口供纸”才通过了移民局“审口供”这一关的。当然,他们的代价不仅仅是花钱买“口供纸”,而且大多数人要永远用一个不属于自己身世的历史来维持自己在美国的合法身份。

        五十年代的美国,华人已经不象早期移民美国的人那样以淘金或者修铁路谋生。经济条件好的人开餐馆或者是洗衣馆,经济条件差的就到餐馆或洗衣馆打工。Gin的养父母属于开餐馆的那类人,于是Gin就在中餐馆里长大。

        据史料记载,从1944年到1965年,华人移民增长了百分之六十一,多达到三十九万人。由于这些人中有许多是获得奖学金从台湾来的留学生(邻居Jim就是这些人其中的一个),素质比早期的“金山客”高,加上华人人口增加,又赶上了美国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所以许多华裔人士为了争取少数族裔的权益,积极参与主流社会的政治活动,使越来越多的华人进入了美国的科研、教育、商业等领域。受到这种思潮影响的Gin,没有接受养父想让他继承餐馆家业的想法,他像许多华侨后代那样用功读书,希望用知识来改变自身的社会地位。

         七十年代初,随着美国“种族歧视”的改善,有越来越多的华人加入了美国国籍。已经从大学毕业的Gin就是从那个时候“规划入籍”的。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闭关自守了几十年的中国大陆对外开放,一批又一批的新移民纷纷涌入,这给Gin的生活又重彩浓抹了一笔--        同父同母的大哥居然也移民到美国来了!

         尽管大哥说不好英语,Gin也说不好台山话,但是家乡的语言让Gin知道了许多有关他童年的情况,他了解到生母把他送给养母后的痛苦,他了解到英年早逝的父亲在反乡之前曾当过台城的大法官和中学校长,他知道了自己有四个兄弟姐妹,母亲是因为养不活他们才把他送给了养母。大哥还告诉他家贫如洗得到了他背着小弟弟到田埂挖红薯根充饥的情景……

         Gin终于原谅了生母把他送人的做法,懂得了大哥多年来苦苦寻他的亲情。同时,他那单纯奋斗的心情不再单纯,成为一名真正的美国人已经不是最高愿望,他想多了解一些自己、自己的家乡、大哥说的祖屋、亲生父母的坟墓。于是,八十年代初,他借中国改革开放之际,借美国大学教授每七年有一年的科研时间之便,成为第一批到中国讲学的美国专家学者。

        仅一岁之差的妹妹终于在广州与他重逢了。大哥告诉他,当年母亲想把妹妹送人抱养,但是Gin的养母坚持要男孩,所以母亲才把他送给了人。

        一个与生俱来,却被忽视已久的“中国情结”就被手足之情突显出来,中国不再是一个山高路远的地方,台山不再是一个痛苦的记忆。从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末,Gin已经利用暑假和科研时间在中国十几所大学讲过课。我想,我和Gin的相识、相知到相爱,可能也受到他的这种“中国情结”的影响,起码他愿意在中美两国之间奔波了快四年才把我们的婚姻握到手里。

        不知不觉中,我几乎把Gin的一生都替他总结了。现在我更加坚定地要把他的故事融入到“中秋节”这期节目中来,通过他的移民故事带出美籍华人的移民史。

        其实这种想法已经酝酿很久,我也对Gin提过。上个月Gin说他大哥从美国的波士顿返回中国台山住了一段时间,来电话说他在国内很开心,打算在家乡过“中秋节”,并且表示今后也许回台山老家养老。Gin说的时候有口无心,我却想到以他兄弟俩人通信的方式,通过这个话题,把他们家的故事引到节目中来。后来由于大哥不太了解我的节目,加上他在中国,我在美国,沟通起来很困难,所以我还是放弃了让大哥寄信来的想法。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我想在这明月当空、异乡赏月的时刻,如果让Gin把他的家史说出来,应该也是我这期节目比较精彩的一部分。

        Gin没有拒绝我,只是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还要上班,该天再拍吧。

        看到大家都是一脸的疲倦,我只能表示赞同了。说心里话,我真的好感谢Gin。凭心而论,有谁愿意去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又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家史向陌生人公开?只有Gin。他明白我的节目要想有深度,就要在我的四家人里面挖掘故事。也就是说,可以深挖下去的家庭也许就是我们一家。

         也许我在用一种感恩的心情记录下今天的感受。但是能在这里用文字的形式把Gin的身世总结出来,这对下一步的拍摄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家史

2001年12月4日

        今天的拍摄工作不仅完成的顺利,而且比预想的还要好。

         本来拍Gin“讲家史”的这部份镜头是经过设计的:夜深人静,身穿睡衣的我走到Gin的书房,对他说我想向他了解一些他的移民故事,然后他说到楼下的壁炉旁谈,接下来就是用我们两个人聊天的方式把故事带出来。               本来只是想这样做的好处是生活、自然,变换场景可以增加观众的视觉形象;两个人的对话能解决Gin用英语叙述故事的冗长感。谁知,Gin的话题一涉及到他和大哥在美国重逢的时候,就忍不住热泪盈眶。他给我看一张几十年前他和比他年长许多的大哥在台山拍下的黑白照片—那是他和他大哥有生以来第一次照的相片。那时他已经被生母送给了人家,养母不准他见生母家的人,那张照片的来历是因为大哥实在想念这个弟弟,有一次终于等到机会,他利用在台城的一家鞋铺打小工的机会,趁Gin的养母也在台城逛商店的空当,将弟弟偷偷地带走,并用身上的所有存款,带弟弟看了一场电影和拍了这张照片。

(moon002 Gin与居住在波士顿的大哥与二哥合影;)

         那个电影叫《三毛流浪记》!Gin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这段经历。

        “谁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很满意Kenny在拍摄的过程中及时地掉转了机位,把镜头推倒了Gin的脸上,拍下了眼含泪水、满脸感伤的Gin。

 

         童年苦,饥寒割手足。

         爹娘痛苦如割肉,

         姐妹悲伤日夜哭。

         家贫受人辱。

 

         忆当年,悲知父亲死,

        流泪只说眼入沙。

        合影留念受打骂。

        苦史永牢记。

 

        寻弟弟,寻遍美与加。(注:“美和加”是指美国和加拿大)

        哪有利刀能割爱,

        更无利剑能斩情。

        骨肉终相依。

 

         念慈母一生受苦多。

         眼病只因流泪多。

        驼背亦因担过重。

        恩爱高过天。

 

         最不幸,慈母仙游早。

        子欲养而亲不在。

         娘梦见儿许多次。

         遗憾梦难成。

 

         《七九、七,金山喜相逢》(注:“七九、七”是指一九七九年七月)

         苦苦分离三十五年。

          欢欢喜喜聚百日。

         难得更难望。

 

         欢聚日,手足情意重。

         教儿教女学英文,

         又为各人谋福利。

        衷心谢弟情。

 

         爹娘呀,在天安息吧!

         生前难见法儿面。

        明年法儿回家乡,

        敬酒祭爹娘。

 

        法弟呀,泪迎又泪送。

        为您曾流千滴泪。

       千言万语百事嘱。

       人离心不离。

 

         法弟呀,喜您前程好,

        喜您才高志更高。

        荣誉面前不骄傲。

        更愿雁常报。

 

         这是Gin的大哥于1979年移民到美国、第一次与Gin见面时送给他的诗,“久别重逢感怀—1979、8、28”。可以说,如果用专业的水平来评价这首诗,我会说作者连诗词韵律都不懂,然而,作为家庭的成员,当我知道了“家史”之后,我明白作者是用心血和眼泪来写这首诗的。三十几年啊,这才是字字珠玑,句句血,声声泪。遗憾的是,尽管Gin把这首诗保留了二十多年,但是他不懂中文,更无法领会到诗词间的韵味,所以他到今天才在我的解释下明白了大哥的情怀。

         读着,读着,我的声音就颤抖了,眼睛也湿润了。我明白了大哥为什么在几年前集资回乡修祖坟,为什么要让Gin认祖归宗的心情了。

(Gin与在美国重逢的大哥及其子女在他们开的餐馆前合影)

        这时我已经没有了镜头意识。当我看到Kenny把摄像机对准我的时候,我竟像许多被采访人一样,赶紧转过头去,唯恐他把我那眼泪鼻涕的狼狈相拍到镜头里去。

        真是不够敬业!事后我很后悔,因为真正能够触动心灵的镜头才最有欣赏价值。而我……

不过,今天拍的镜头我真的是相当满意。一则有Kenny摄像,灯光和构图都比较专业;另外,Gin和我都比较投入,从设计情节到随着情绪发展,可谓是拍到了许多催人泪下的镜头。

          最后的一个镜头终于结束了。十二个节日也如期完成。从2000年的十月份开机到2001年的十月停机,整整一年的时间。明天随Kenny到好莱坞转录一盘转业磁带,然后再做一盘VCD的母带。这样我在十月十八日去中国的时候就可以用样带做市场调查。

        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不论节目的市场需求如何,起码我完成了自己预定的计划。365天啊,每一天都有抹不去的记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