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长篇小说《微时代VS青春祭》连载28

尬 了

 

1

演出的事情并没有像高队长想象得那么顺利。

经过沟通,艺术团里能来的人没钱,不能来的人没能力;微信电话会议开了很多次,越开越复杂,最后从“人民内部矛盾”上升到“敌我矛盾”的高度;最后高队长以郭母的名义写了一封义正辞严的信发给了老年艺术团的所有成员,这才将一团乱麻的矛盾一刀斩断——因目前美国签证难,取消团体演出的计划!

老年艺术团的矛盾是缓和了,可是新年演出的节目该怎么定?李沙前思后想拿不定主意。高队长急中生智,提出他们六个人临时组成“北大荒演出队”,表演三个节目:京剧《沙家浜》中的“智斗”,由郭母担任阿庆嫂,高队长演刁德一、薛大鹏演胡传魁,郭燕二胡伴奏。然后由郭母和薛大鹏表演一段《白蛇传》,再由六个人都要上的舞蹈《打靶归来》。

本来就有“北大荒”情结的李沙,对高队长的建议非常认同。只是她对是否上“智斗”这个节目拿捏不准。样板戏是“文革”时期的产物,她在潜意识中是排斥的;可是她又必须承认,自己偶尔哼哼的曲子还常常是样板戏中的某个唱段。不仅是她,就连华人社区的聚会,只要有卡拉OK,就有人高歌阿庆嫂、郭建光或李铁梅的唱段,并且常常就由独唱变成了合唱,没人会去联想文革时期“打、砸、抢”的社会环境和物资匮乏的生活窘况,仿佛每个人都回到了青少年时期,充满了青春的气息。总之,是否保留“智斗”,让她左右为难。

“你多虑了。我们去新加坡和越南演出,都有‘智斗’这个节目,深受当地华人的欢迎。为什么?因为很多人都跟我们一样,八部样板戏哪段都熟悉,台上台下马上就能互动起来。何况我们还演一段《白蛇传》,你郭姨演小青时把传统京剧的唱作念打表现一下,结合薛大鹏男扮女装反串白娘子的角色,将京剧大师梅兰芳、程砚秋女扮男装的角色向观众介绍一下,那才是一台真正弘扬中华文化的杰作!”

李沙觉得高队长说得有理,“推陈出新”是她这次向基金会做出的保证。不过,她坚决反对高队长提出六人舞蹈《打靶归来》要身穿黄军装、腰扎黄皮带、头戴黄军帽的提议,建议大家都穿黑色的长裤,白色的T恤衫,统一用黑色的粗体字在T恤衫上写下“北大荒”三个字。第一可以凸显团队精神,第二观众对这三个字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你们穿啥我不管,可是‘智斗’得上。为了这台演出,我起早贪黑地练习二胡,手腕子都快断了。姐,撤哪个节目都不能撤这个。”郭燕在一旁憋不住了。

李沙知道,自从郭燕重拾二胡,几乎达到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的痴迷程度。从清晨拉到夜晚,租房中介几次向李沙反应邻居的“抗议”。在李沙的再三劝说下,郭燕才答应不在早晚拉琴。

“上不上‘智斗’你们定。我负责买T恤衫和印刷工作。”正处在应聘工作没有结果的薛大鹏,这段时间也乐于在歌舞中打发掉心神不定的负面情绪,所以他对这次演出投入了极大的热情。

“老高说的对,我们在海外演出时,轮到‘智斗’这个节目,台下的很多观众都跟着我们一起唱,效果非常好。当然啦,现在李沙是总导演,我们都听导演的。”郭母不疾不徐地表了态。

李沙决定将《沙家浜》“智斗”的选段保留在节目单上,由基金会做最后的决定。

 

2

出乎李沙的意料,基金会的柳会长对节目单非常满意,这使李沙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过,“北大荒演出队”的六个人之中,只有向红对所有的事情置身事外。特别是排练舞蹈时三心二意,经常缺席,使高队长耿耿于怀,让李沙跟她好好谈谈。

谈什么呢?虽然李沙知道向红在一家按摩店工作,但是向红不让说,她也没办法向高队长解释。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向红却主动找到她,让她跟基金会说说,看看能不能在演出时展销哈桑的画作?

往年演出时,是会在剧场大厅里展销某人或某个团体的画作,可是今年因为汉斯生病,李沙专门向柳会长提出来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同时张罗两件事情,柳会长为这件事还召开了理事会,特批今年不搞画展。

既然现在有现成的画作,又可以帮助向红解除困境,何乐而不为?

“按着惯例,画展收入的百分之十捐给基金会;布展和撤展都由举办画展的人负责。”做过一届总导演的李沙,对基金会的各项要求了如指掌,便把要求告诉了向红。

“你放心,我保证布展、卖画、撤展都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只要能把画卖出去,基金会收取百分之十也是合理。如果我们自己租场地,不管能不能把画卖出去,都要交场租费。”向红信誓旦旦地表示同意。

李沙对这“一石三鸟”的结果非常满意:第一可以帮助向红排解经济窘境,在哈桑面前赚得面子;第二也可以让基金会得到一笔慈善资金;第三还可以让向红安心排练节目。

果真,当向红得知基金会同意了画展的计划,她不论多忙多累,都会积极配合大家的排练时间。由于她跳钢管舞的柔韧体能,很快就跟上了大家的练舞节奏。

可是今晚,她再次缺席。

“都过去半个小时了,向红怎么还没有来?李沙,给她打个电话,怎么这么没有组织纪律性!”高队长有些揾怒。

 “余科长昨天去世了。她说正在帮向阳安排后事,一会儿就到。”李沙跟向红通过电话后向众人解释。

虽然李沙知道余科长病故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但是听到这个消息后,仍然觉得心情沉重。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在场的其他人却无动于衷。

“让向红代我们给余科长送个花圈吧?”李沙提议道。

“不要写我的名字。”高队长马上表态,“他不配!”

李沙愣住了。尽管她知道高队长下放到连队是余科长的决定,但是那毕竟是高队长知道郭燕隐瞒了真实年龄,有错在先。总不能把这笔账都算在余科长的个人头上吧?

“老高受的苦你们是不知道。他从演出队到连队后,自杀了两次,要不然也不会当着医生的面儿砍去自己的手指。”郭母显然是看到了李沙错愕的表情,抚摸着高队长的左手说道。

“也别代表我。今天向红不在,我就说个痛快。这叫报应,一报还一报。当年向阳姐俩告密,余科长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就把我们都整到基层劳动。结果咋样,今天我们都在美国聚会,轮到向阳给他送终。这叫恶人有恶报!”郭燕也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沙下意识地看了看薛大鹏,薛大鹏赶紧把目光移到一旁,没有表态。偏巧,这时向红敲门进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李沙跟你们说了吧?我刚才在帮我姐安排余科长的后事。”向红见众人都默不作声,以为是听到余科长逝世的消息表示哀伤,就说,“他是肺癌晚期,手术也没用了。去世比活着好,少遭些罪!”

“代我送个花圈吧。”李沙叹息了一声。

“花圈就免了吧。向阳说余科长生前交代过,他这辈子年轻时没活出个军人样儿,年老时没活出个人样儿,没什么可追思的。不过他有三点希望:一,不要告诉儿子大军他已去世,这样让他在狱中还有个盼头;二,不要开追悼会,等大军出狱的时候,带着小兵把他的骨灰撒到北大荒的麦田里;三,将遗嘱交给大军,让他为母亲向阳养老送终。”向红说着,眼睛开始湿润。

“别难过了,至少余科长去世前有孙子陪着。”李沙安慰道。

 “是呀,唯一宽慰的是,小兵可以回来读书了。”向红长吁了一口气。

“小兵是个好孩子,回来后我帮他补习SAT。”薛大鹏终于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说出自己觉得最恰当的话。

“时间不等人,那我们就开始练节目吧。”郭母拍着手掌大叫道。

就在众人起身练舞的那一刻,高队长对向红说道:“告诉向阳,节哀顺变。”

向红非常感激地说:“我代她谢谢您啦。”

郭燕不以为然地对着高队长叫道:“你刚才还说……”

郭母赶紧接过话茬:“听艺术总监的。哪儿那么多话!”

其实,向红并没有注意郭母和郭燕的对话和表情,因为她正在向李沙说明小兵和向阳会带着她父亲的几幅画来参展,希望能够在画展中把父亲的画卖出个好价钱,以保障收养小兵的担保金。

李沙知道向红父亲的画在东南亚一带很值钱,并且名声也很大,所以便高兴地接受了这个锦上添花的建议。

“从现在起,大家都不要说话了,我们开始练‘打靶归来’。”高队长拿出当年在演出队的威严,点击了手机上的音乐,带领李沙、薛大鹏、郭燕和向红,以及郭母一起跳起了刚柔并济的舞蹈。  

 

3

向阳家。窗外的大雪将午后的夕阳遮挡得干干净净,使屋里昏暗寂静。从外面刚刚回到家里的向阳,帮助小兵拍去身上的雪花,然后平静地说:“把爷爷的骨灰放到桌子上吧,挨着他和你爸爸的照片。”

小兵很听话地照办了。

向阳抚摸着骨灰盒,看着照片说:“老余啊,大军再有个三、四年就出狱了,你就在这儿多待些日子吧。小兵要回美国了,向红让我把我爸的画带给她,所以我也要离开一段时间。家里有我妈和保姆在,你不会孤独的。小兵,跟爷爷说两句话吧,明天你就要回美国了。”

小兵愣愣地盯着骨灰盒说:“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

向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你小姨奶说,要把你曾姥爷的画拿去展
销,凑足了钱好给你担保收养的手续。来,帮奶奶把床底下和衣橱后的版画都掏出来。”

小兵趴到地上,从床底下拽出两幅用毯子包裹好的版画。当向阳把版画从包裹里拿出来的时候,小兵没有对版画本身表现出任何兴趣,反而为难地抓了抓头发说:“这么大?两幅画就把我的箱子占满了。”

向阳小心翼翼地将画立在墙边:“没关系,奶奶这次去什么都不带,就拿这些画!去,把衣柜后面的三幅画也拿出来。”

五幅画都被向阳恭恭敬敬地靠在了墙上:“这是你曾姥爷给我和你小姨奶的遗产。要不是为了你,我们哪舍得卖呀!”

小兵不以为然地:“这些画又不是古董,能卖几个钱?别折腾了。”

向阳不以为意:“这些画哪儿好我说不准,可是你曾姥爷的画值钱我是知道的。咱们就听你小姨奶的,她说行就是行!今后你在美国要多孝敬你小姨奶,她为了你可操了不少的心。”

小兵指着向阳的母亲说:“你去美国,太奶行吗?”

向阳看了一眼斜靠在床头、表情木讷的母亲,长叹了一口气:“我把画儿送去就回来。我已经跟保姆说好了,我不在的时候给她双倍工资。”
    小兵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奶,你说小姨奶给咱们买好了机票,可是去美国是要签证的。你没有签证吧?”

向阳的脸终于绽开了笑容:“要是等你提醒,黄花菜都凉了。你小姨奶一去美国就给我办了十年的签证。要不是你太奶的原因,我可能早就去了。”

“小姨奶是不错。奶奶,你放心,你们俩老了,我养活!”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去,把箱子拿来。”

小兵把箱子拿来,向阳发现即使最大型号的箱子也放不下那两幅大的版画,她索性再用毯子把画包起来,找出两块胶合板把画夹在中间,然后再用绳子和胶带左一层右一层地把它们捆绑在一起。

结实是够结实的啦,可是小兵的一句话就说得向阳目瞪口呆:坐飞机是有分量限制的!

不过,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没有能难倒向阳的事情。她把另外三幅小些的版画放进小兵的箱子里,这样平均起来不会超重!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仍然在入关时遇到了麻烦。

 

4

这天,所有的人都集中到李沙家排练,因为薛大鹏家已被警告多次——邻居找到小区管委会,反应薛大鹏家每天又唱又跳影响了左邻右舍;管委会找到房主提醒房客早晚不能制造噪音;房主找到中介去警告房客;中介找到李沙转告薛大鹏,声言再不解决噪音问题,就以违约将房子收回,并且不会退还押金!

李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因为合约注明是一个人住,不能转租,但是现在有四个人住在一起,而且快一个月了。她一方面向中介解释郭母等人都是visitor(客人),过几天就会离开;另一方面赶紧把排练场地挪到自己家。她家毕竟是独体别墅,只要把门窗关严,就不会影响到邻居。

好歹把薛大鹏的住处保住了,排练的时候又不见向红啦。

“向红怎么这么没有组织纪律性!演出只有一个星期了,这样下去会影响到整个节目的质量!”高队长很不开心地说道。

组织纪律?坐在一旁的李沙突然意识到,许多被记忆遗失的语言随着高队长和郭母的到来,正渐渐地在她的记忆中复苏。有些词汇曾经是她生命中的过往,但是现在听来总是觉得有些刺耳。是的,向红常常晚来早走不对,可是她为了生存要打工赚钱的!

“老高,我们应该把艺术团的团规也放到微信群里。”一直在房间里走动的郭母好像终于深思熟虑一般,把手一挥说道。

“妈呀,啥时候我们都成了艺术团啦!”郭燕叫道。

“你听岔了。我是说把我们老年艺术团的团规加到“旅美群’中,这样就明确了我们的指导方针。”郭母一本正经地强调。

“你可别折腾了。就五、六个人还搞个指导方针!你简直能让人笑掉大牙。”郭燕不以为然。

“八个字,我来写。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已经发给大家了,向红是过来人,她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说话间,高队长已经把打好的字微信给了向红。

正在准备小吃的李沙欲言又止。她想告诉郭母和高队长:向红离婚了,没有了经济收入;她的未婚夫没有申请到永久绿卡,已经离境快一个月了;她刚刚找到一份按摩工作,每次来练舞都是和同事替换时间……可是,可是向红不让她告诉郭姨、高队长和薛大鹏,当然也就包括了郭燕。向红说:树要皮,人要脸,她在美国已经把面子丢尽了,不能再把中国的那点儿面子一同丢光!

“时间不等人。老高,开始吧。”郭母见向红迟迟没有回音,就对高队长使了个眼色。

“好,我们先练。李沙到前排,向红来了让她在后排,动作差点儿也没关系。大鹏,你和郭燕站在一起,以防向红不能参加,你们第二排就插在第一排的空隙中间。”忙碌中的高队长顿时意气风发。

正当大家随着“打靶归来”的音乐动起来的时候,李沙的手机响了起来。

“谁的手机?不是说好排练的时候把手机关上吗?”高队长厉声地说道。

“我忘记关了。”李沙正欲把手机静音,一眼瞥到屏幕上显示Isabella,便脱口而出,“是向红。”

“不接。都这个时候人还不来,还找借口。没有她,地球照样转!”郭母一边跳舞一边下达了命令。

李沙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即使这样,她也可以在音乐声中听到手机持续地震动了几次。她很奇怪一向独立自主的自己,竟然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震慑住了。

是的,十几天的接触,她发现郭母表面上娇小柔弱,但是骨子里争强好胜。不管她看到是好房子好车,还是好衣服好吃的,只要是粘上一个“好”字,即使与她无关,她也免不了要露出鄙夷的神情,然后加上“我”这个主语,义愤填膺地说:我不稀罕……我最讨厌……我反对……我不在乎……。有好几次李沙都想告诉她“没人说这跟你有关系!”,可是面对一位快八十岁的老人,你忍心和她一般见识吗?

大脑开小差的李沙,正在机械地随着高队长的动作舞动着四肢,只见汉斯走到客厅,对李沙挥了挥手中的手机:“找你的。”

李沙赶紧离开队伍去接电话:“向红?对不起,我们刚才在练舞,所以手机静音了。别急,慢慢说。什么?被拒绝入境?你告诉向阳,千万别闹,越闹越糟。你放心,我现在就跟汉斯讲,你等我的电话。”

李沙见汉斯已经回到书房,就对高队长说:“向红在机场接向阳和小兵有些麻烦,我可能要跟汉斯去一下。你们在这里练,我回来后再跟向红补上。”

“我也去吧?”薛大鹏关心地问。

“也好。我去告诉汉斯,咱们越快越好。郭姨,你们先练吧。”李沙说完就朝书房快步走去。

高队长像泄了气的皮球,往沙发上一坐:“这人都走了,还练什么呀!”

郭母和郭燕也无奈地坐在了沙发上。

 

5

国际机场出站口,翘首等待多时的向红看到人群中走来的李沙、汉斯和薛大鹏,顾不上周围异样的目光,扑到汉斯的面前就跪了下去:“快救救我姐姐吧。快救救小兵!”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汉斯倒退了两步。李沙赶紧上前拽起了向红:“你这是干什么!”

向红一下子扑倒在她的怀里,抽泣着说:“我姐在里面都快急疯了。她见小兵被拒绝入境,跟海关的人吵了起来。开始人家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找来了会说中文的人,她还跟人家大吵大闹,现在连手机都被没收了。我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咋样啦!”

李沙安慰道:“别急。汉斯有律师执照,我有法庭翻译执照,我们是可以跟海关交涉的。你和大鹏在这儿等着,有什么情况我给你电话。”

向红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是好,只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好、好、好”。她和薛大鹏在机场出口处目送着汉斯和李沙朝海关走去。

 

6

汉斯和李沙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屋。小屋有一位全副武装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靠门的角落里,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瘫坐在地上“嘤嘤”直哭的向阳。

也许是因为李沙和向阳都在微信群里,所以李沙走进小屋就认出了向阳:“向阳,我是李沙。”

绝望中的向阳突然间看到李沙走进房间,惊讶得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我先生汉斯。他会向你说明情况。”李沙用手帮助试图起身的向阳从地上站了起来。

面对汉斯,向阳的嘴动了动,最后还是转向李沙:“我不会说英语。”

“我会说汉语。”汉斯说道,“我们都爱小兵,可是他做错事了,我们都帮不了他……”

“是这样的。拿美国学生签证是不能打工的。可是小兵过关时,海关在他的手机微信中发现了金钱交易记录,证明他在网上给两家美国小公司做过coding,赚了几千美元。” 李沙担心向阳无法接受汉斯的直截了当,便将前因后果对向阳解释了一下。

“It’s illegal if he doesn’t have a working permit in America.(在美国没有工卡打工是非法的。)”汉斯补充道。

“我先生说,在美国没有工卡属于非法打工。也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谁都帮不了小兵。”李沙将汉斯的话翻译给向红。

“我的大孙子啊!等等奶奶,奶奶跟你一起回去!”向阳一听,刚刚收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嚎着朝门口冲去。

“向阳,你冷静些。我们刚才看到了小兵,他很好,也做好了回去的准备。他说你一定要入关,不然的话,你给向红带的两幅画也不能入关。”李沙拦住向阳,竭尽全力地劝导她。

“那,那我能跟小兵通个电话吗?”向阳的情绪略加平稳后说。

“这里不能通话。不过,汉斯已经跟海关沟通过了,你的手续没问题,只要你不再哭闹,他们就允许你入境。当然手机也会给你。到时候你就可以跟小兵通话了。”李沙竭尽全力地安慰着向阳。

“那好吧,咱们走,我要跟我大孙子通电话。”向阳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朝门口走去。

没走两步,向阳就被把守在门口的女警拦住,让向阳在一张纸上签字。

汉斯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下,对李沙说:“It’s OK.”,然后将纸交给了向阳。

 “例行公事,你签上姓名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李沙瞥了一眼表格后,对向阳说道。

向阳叹了一口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Yang Xiang.

 

7

“小姨奶,你放心,我行李箱的三幅画会好好保存的,等你下次回国再给你。”坐在登机口等待回程的小兵正在与向红视频,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沮丧表情。

“你放心,这次他们不让你入关,等小姨奶把收养手续办妥了,你照样能回来……”视频中泪眼蒙胧的向红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小兵,我们通话时你说想开个网络‘G吧’,靠寻人启事赚钱。我看你回去后就做,你一定会成功的!如果钱不多,我来投!”

“不行啊,小兵。你回去后好好学英语,等我办好了收养手续,你再回来读大学。”向红赶紧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地说。

“小姨奶,其实去美国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意思,我根本就不想在那儿呆。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开个‘G吧’,像Facebook 的Elliot Zuckerberg,出奇制胜,不上大学照样成功!”小兵越说越兴奋,竟然忘记了自己很快就要跟着航班返回中国。

 “小兵啊,我的大孙子,奶奶对不住你呀,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视频里出现了向阳的大脸盘,眼泪溶解的睫毛膏使她看起来十分苍凉。

“奶,你就安心地在美国多住几天,曾姥姥那儿有我,你就放心吧。”小兵觉得自己的鼻子正在堵塞,泪囊再也挡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他赶紧对着视频说道,“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我到中国时会给你们发信息的!Bye-Bye!”

小兵关上手机,眼泪“刷”地一下喷射出来。他原本想放声大哭,但是看到不远处有押送他上回程飞机的海关人员,他就装作不经意地把眼泪一抹,戴上耳机听起了音乐。尽管他的两腿似乎是随着音乐节奏摆动着,但是他的脸上还是流下了两行泪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