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城打工皇后》03--赌城岁月

来不及说再见

如今想来,父亲好似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一再地提醒我:「家族啊!这个家族需要一个带队的!」顺便交代他的后事办完,一定得送他回台湾。

 

二〇〇二年五月十九日深夜,刺耳的电话铃响划破静寂,接起时已经挂断,讯号显示是父亲的电话号码。我连忙回拨,话筒传来继母的哭泣声:「你快来!」换衣服的时候,我瞄了一下闹钟,时间是清晨三时二十六分。

飞车过去,父亲躺在厨房前的地板上,地上有大片呕吐物,地毯上血迹斑斑。我马上打九一一,接线生问:「是否神志清醒?」继母指着我问父亲:「她是谁?」父亲回答的是我女儿的名字。「天啊!他不清醒。」我哭着对接线生大叫。

在等候救护车的七分钟,父亲恢复神智,继母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父亲说没有。急救人员到达后,问了他一些问题,父亲总是有问有答,因此依照数据判断病情稳定,救护车开往医院途中未鸣警铃。

原本要去距离较近的一家医院,但是对方不肯收,于是回头开往另一家医院,途中又被告知应送往日升医院,抵达医院急诊室已是清晨四时三十分。

医师、护理人员立刻展开急救,父亲当时仍是有问有答,只是不知今夕是何夕,平日热中政治的他,连美国总统是谁都想不起来。我跟着护理人员推他去做脑部扫描及头部X光,几番折腾回到急诊室病房,父亲才突然想起来:「美国总统是布什啦!」

医师为父亲施打镇定剂,让他在疲乏中睡去。第一位医师告诉我,颅内有血块,可能要开刀,必须等主治医师决定。第二位医师告诉我,只是一小块淤血,先观察看看,不认为应该开刀。

我和继母坐在床前,仔细观察屏幕显示的数据。接近上午十点时,父亲看来很难受,护理人员为他施打吗啡,稍减痛苦,但不久,他的左手、左脚渐渐失去反应,神智渐渐不清楚。

两位穿着绿色手术衣的外科医师快步走来,仔细研究父亲的X光片。十时四十分紧急送往扫描室做笫二次扫描,回来后血压飙升,急忙通知护理人员打降压针;十一时三十分,决定做血管摄影,确定出血位置。

继母哭着在父亲耳边说:「我永远爱你!」眼泪顺着父亲的眼角流下来。父亲着急地用右手在床上比划,我猜他是想写字,所以赶快拿笔给他,可是他握不住笔。

中午十二时三十分送血管摄影室,下午一时三十分看报告,医师坦白告知,如果不马上开刀就有生命危险,于是在两点送进开刀房。

我开始打电话通知台湾的家人,全家族在台湾的黑夜时分纷纷哭醒,我的电话从此没有断过,一遍遍复诵发生经过,一次次试图回答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

手术历经两个小时,下午四时三十分,护理人员表示手术顺利,血块已全部清除,医师正在缝合,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然而半小时后,出现在开刀房门口的竟是愁眉苦脸的医师。

原本预备向他道谢的笑容僵在脸上,错愕万分地听他说:「你的父亲仍很虚弱,脑子肿得很厉害,如果两天内能醒来,就脱离危险期了。」

我的心情霎时跌入谷底,彷佛知道这是医师「尽人事,听天命」的安慰。但潜意识的微渺希望,却强迫我接受两天后会醒过来的说法,电影不都是那么演的吗?每一个故事主人翁不都在最后关头悠悠醒来,然后大团圆喜剧收场吗?

护理人员提醒我回家换洗仍沾着父亲血迹的衣服。我们茫茫然地回家作短暂休息再赴医院,父亲仍未醒来。

加护病房好心的大夜班护理人员告诉我们,父亲的脚板有反应,是好的讯息,她并准许我们留在病房陪伴父亲。我请继母留下,我必须回去小睡,因为已经两天两夜未合眼了。

两个小时后,我被医院打来的电话叫醒,父亲病情又有变化。我再次飞车赶赴医院,半夜两点和大卡车在两旁设满路障的马路争道,卡车司机愤怒地对我大按喇叭、骂脏话,我不顾一切地抢在他面前疾奔而去。

冲进加护病房时,护理人员正准备送父亲去做第三次脑部扫描。再一次陷入漫长的等待,父亲回来时仍沉睡着。护理人员告知医师将来病房说明,不知怎地我突然希望医师永远不要来,我想我已了然即将被宣布的事实,只是不想太早亲耳听见,不想太早放弃最后的一线希望。

医师终于来了,他蹒跚的脚步、措词困难的态度,在在说明了父亲病情的不祥。我茫然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继母早已哭昏一旁。医师接着说,已安排下午两点进行脑部组织实验,如果脑部全部坏死,将依法拔除呼吸器。

笫一次感到当家作主竟是如此艰难,但我必须坚强。先请继母回家取来父亲换穿的衣服,回程再接女儿来见外公最后一面。一家老小跪在病床前哭成一团,台湾的电话一通接一通,再多的不舍也无济于事。

下午四时三十分,医师前来宣布脑死,他说:「其实你父亲早就走了,现在的所有生命迹象都是靠呼吸器运作的。」我忍不住提出闷在心中许久的问题,如果我们送进医院就立即开刀,父亲是否还有希望?医师摇头叹息说:「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五时三十分,开始为父亲净身更衣,拔除呼吸器后,心电图仍在屏幕上顽强地跳动,一直到六时二十二分,心电图在心跳停止后归零成一直线。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消失。

回想父亲走前的两个星期,他忙着整理院子,还爬到屋顶上把茂盛得不象话的夹竹桃全绑到瓦片上,那一片红白花海好不壮观。谁能想到身手矫健的他,竟在自家厨房一摔不起,六十一岁就匆匆离开人间了呢?

如今想来,父亲好似知道大限将至,他一再地提醒我:「家族啊!这个家族需要一个带队的!」有一次看电视,他指着电视上的植物人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这样,千万不要救我!」顺便也交代他的后事办完,一定得送他回台湾。

然而,当我面临拔管与否的抉择时,我仍然坚持要留住他,直到切片证实脑部全无作用,医师依法拔除呼吸器为止。他是这么干脆地走了。

每天早上路过加油站,泪水便如断线的珍珠般落下。父亲出事的前两天,我在上班前加油,碰到正好要去接妻子下班的父亲;我先看到他,故意从油箱后面走出来吓他一跳。

每次路过,我总想再也看不见油箱后面那张惊喜的脸,哭着开车去公司,下车前再擦干眼泪上班。那阵子最害怕的就是别人的安慰,我以木然对待一切。

父亲意外往生前,卖了土地、带上存款到中国做生意,我对中国的生意一无所知,大数目的金钱就此失去踪影,而父亲在台湾的财产大多为房地产,远水救不了近火。

当时,我正挣扎于前夫制造的债务中,每月所得全数支付欠款。父亲过世当天,我在医院的提款机查账,银行账户里只剩下四十美元。

殡仪馆人员公事公办,指着地上的厚纸板,冷冷地告诉我:「用这个装你父亲吧,才八十美元而已。」我茫茫然地走出殡仪馆,在白花花的太阳下举步艰难,不知道去哪里找钱埋葬父亲。如果没有钱,父亲就不能放在殡仪馆的停尸间,我该怎么办?

天无绝人之路,我在父亲的书桌抽屉找到意外人寿险的数据。打电话请保险公司联络殡仪馆,表示将直接支付丧葬费用,殡仪馆这才受理父亲的丧事。

 

 

独家新闻

在赌城跑新闻,我看遍人间凄惨事,深陷赌沼不能自拔的赌徒,或自杀或杀人,或拖累子女三餐不继,制造社会悲剧。

 

一九九七年,担任拉斯韦加斯地方记者几个月后,因真道教带领信徒来美,意图在德州搭飞碟升天,我跑出了今生第一条「独家新闻」。

将近五年的地方记者生涯,累积了我在赌城的人脉,认识了许多生命中的贵人。一九九九年,亚洲商会会长杨明传邀请我在《新亚周报》刊登威尼斯赌场征人启事,并组成团队协助亚裔申请人通过面试,我就是透过这个管道得到世界级赌场的聘书。

二〇〇一年九一一事件后,赌城经济严重受创、裁员无数,我曾有一整个冬天「不见天日」,每天清晨四时工作到下午四时,最高纪录是连续工作二十五天,最后累倒在赌场冰冷的地板上,脸色发青、量不到血压……被救醒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健康开始走下坡,无奈之余只好辞去报社工作。

父亲往生后,拉斯韦加斯《信息报》发行人兼社长陆亮祖受人之托,刊登了一篇怀念父亲的文章,我亲自前往报社向他道谢。听说我曾任《新亚周报》记者,陆社长问我是否有意担任兼职记者,并当场考试。

还记得他给我一页《Las Vegas Review-Journal(拉斯韦加斯每日评论报)》,要求我即席翻译其中一篇新闻。那个新闻说的是,一对热爱旅行的教授夫妻,沿路预定旅馆、帐棚、独木舟等行程,却在泛舟后行踪成谜,没有出现在下一个行程,过去几天信用卡都未被使用,着急的家属报警寻人……

我很快就交卷,陆社长还算满意,但一语道破我的花花肠子:「我知道你有一段跳过没写。」当时跳过的那一段,是关于独木舟的结构和泛舟路线的危机,用了许多专有名词;原以为文章一气呵成,非内行人看不出破绽,我意识到眼前这位长者比我聪明百倍,别想在他老人家面前耍花招!

此后,清晨五点到下午两点在赌场上班,下班后直接到报社上班。当年由社长坐镇、社长夫人打字,我则负责采访及写稿,我们经常讨论专栏及社论的方向。

因为从小「摇笔杆」赚零用钱,稿费以字数计算,不知不觉养成了愈写愈多的坏习惯,一度被陆社长封为「一泻千里」女王。在陆社长的指导下,我学会了报导的深度及广度,他为我开展了文字世界的新天地。

当时,有位大陆移民贩卖手擀皮水饺维生,我几乎天天吃水饺「大力赞助」,陆社长知道大陆同胞有难,立刻加入吃水饺的队伍。我们的晚餐千篇一律是水饺,唯一的选项是水煮或干煎。

到了星期五,陆社长知道我周末不用起早上班,就会带我们吃遍赌城大、小餐馆。陆社长是名人,每家餐馆大厨都会特别招待。早在iPhone问世之前,我已是「打卡」的开山始祖,屡吃屡拍照,美美的菜肴配上淋漓尽致的文字介绍,「老饕行脚」成了《信息报》叫好又叫座的专栏,也是每周一次外出打牙祭的意外收获。

在赌城跑新闻,我也看遍人间凄惨事,深陷赌沼不能自拔的赌徒,或自杀或杀人,或拖累子女三餐不继,制造社会悲剧。

老虎机叮叮当当的铜板声响,引诱着妄想一步登天的投机者,很多移民想藉由投资(或投机)来个「华丽转身」。发生在二〇〇七年的「凤凰金属公司诈骗案」就是典型案例,东窗事发之后,许多不甘损失的投资客具壮举报凤凰金属公司诈骗。

涉案的华裔女子一审定案,被判处九十个月有期徒刑,附带三年刑后行为监管。这场官司的争论在于──是凤凰金属公司有心诈骗?抑或运气不好投资失利?在一次法庭采访中,被告人走出法庭,从一整排采访记者中挑上我,邀约独家采访。

陆社长为追踪该案被告的原版故事,与我组队数度前往被告的豪宅采访,并一一核对证物及数据,发表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幕后故事,算是我的第二条「独家新闻」。

地方报社的工作让我认识很多人。由于华人新闻无法填满报纸版面,我得经常「参考」主流社会的新闻,然后采访与新闻中行业有关的华人代表融入其中,想办法变成是自己的新闻。

因为赶稿而练就了双眼看英文新闻,双手打中文报导的特异功能,或因此故,常常被聘雇做翻译工作。

说来好笑,因经济拮据,手上计算机是某公司淘汰不用的二八六老计算机,所幸九〇年代的拉斯韦加斯翻译业尚未蓬勃发展,二八六小兵立大功。我翻译过的文件范围宽广,包括出生证明、死亡证明、中美双方姊妹市结盟契约、跳伞生死状、新建物的水土保持、美国政府对中国商业法律的规定,及普通的文件或书信等。

二八六计算机一直用到二〇〇三年,我被征召前往萨尔瓦多参加国际赈灾活动,返美后与好友威廉分享心得,无意中提到「因为没有手提电脑,每天都等到人家完稿才能借计算机工作,因此睡得很晚……」没想到威廉竟在圣诞节送大礼,我收到了平生第一台电脑。

在我的翻译事业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帮一位高中第一名毕业生的家长拟致词稿,文中道尽单亲妈妈的艰难及对孩子无尽的祝福,与会者闻言莫不动容!

后来,全美知名的赌博顾问公司找上门来,要求翻译「赌博大全」,译了许多教人赌博的书及录像带。学佛之后才知道,自己当年的失德之举,不知害多少家庭因赌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从此对翻译文件不再有求必应。

 

 

洗碗工升经理

华人同事踩着我的抹布说:「干嘛做这种低三下四的工作?」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教会落难的同胞彼此相爱!」

 

二〇〇三年,凤凰卫视《唐人街》节目赴美拍摄移民故事,很荣幸被推选为「奋斗成功」的代表,编导组连续几天跟着我到职场拍摄所谓的「赌城人生」。听说这个单元剧收视率不错,在全球各地回放了好几次。一位年轻时代的朋友在机场过境时看到了,经由他的宣传,许多人都知道「郑茹菁在美国洗碗」。

在米高梅赌场担任洗碗工,我不以为耻,反而珍惜这份得之不易的工作。一个小时九点七五美金收入,解决了柴米油盐的问题,我相信自己只是钻石蒙尘,不会永远埋没在锅碗瓢盆之中,终有一天会发光发亮。

人家埋头洗碗,我边洗碗边学做领导。利用午休时间,到库房向人讨教化学品的成分、用法及中毒后的处理;人家随手抛弃的过期说明书、计划书,是我最爱不释手的「教科书」,目标是用最短的时间,学会后厨部门的所有功夫。

有次,我奉命清洗厨房的下水道,狼狈不堪地跪在地板上又搓又洗。一位华人同事经过,踩着我的抹布说:「又不是不懂英文,干嘛做这种低三下四的工作?」

我咬紧牙关,用力刷洗那又黑又黄的污垢,直到她走开,眼泪才一滴一滴流入下水道。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如果能度过难关,我一定要教会落难的同胞彼此相爱!」

一九九九年,有个机会协助亚洲商会为威尼斯赌场招聘亚裔员工事宜,我也获得威尼斯赌场的聘书。晋身世界级赌场后,我被分配到宴会部,因工作需要得随身携带对讲机。

对讲机对我而言,无异是烫手山芋,好怕听到有人呼叫我的名字,因为初来乍到美国主流社会,英语仍在磨合阶段,加上同事们来自五湖四海,互有乡音,常常听不懂人家叫我做什么?

日本人把每一个英文单字切断发音,Good Morning说成「古的魔力古」;韩国人及越南人说英语带鼻音,前者深沉,后者像唱歌;泰国人舌头较短,说英语有点「三步并两步走」的味道,想听懂得请人家慢慢说。

最糟的是,更多人说的是西班牙语,因为随时随地可以找到翻译,拉丁民族不学英语有恃无恐。

曾经有位墨西哥裔临时工,一大早进办公室找人翻译,当时只有我和另一位美国白人经理值班,老墨一看便知我是亚裔,于是向另一位求援:「请问你会说西班牙语吗?」同事礼貌地摇头说不;下班前,老墨又来了,再一次走向美国同事:「请问你会说西班牙语吗?」同事没好气地回答:「我早上不会说,下午也不会说!」

有一次,我被人差遣去拿「鹅脖子(Goose Neck)」,到冷冻库翻箱倒柜却遍寻不着;原来,「鹅脖子」指的是用来盛装色拉酱的容器,因形状长得像鹅脖子而得名。

一字多义的英文单字是我最大的挑战,比中文的多音字更具难度,状况不明的我经常为此闹笑话。

有一次,我工作忙得满头大汗,脱口而出:「真想把外衣(clothes)脱下来。」同事连声阻止:「说清楚,衣服是衣服,外套是外套,不然会引起误会,人家还以为你想跳脱衣舞哩!」

还有一次,整天忙上忙下,刚坐下又有同事叫我去某处拿东西,我没好气地回嘴:「你没有腿(leg)吗?」把同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后来很吃惊地发现,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竟是「你昨晚没跟人上床吗?」

最恐怖的一次是,我向一位男同事要橡皮筋绑头发:「我好热(hot),你有橡皮筋(rubber)吗?」他满脸通红地说:「我以为亚洲女性很保守,没想到你那么直接,对不起,我没带。」他以为我热情如火(hot),问他是否有保险套(rubber),真是糗到无地自容了。

更令人喷饭的一次是,初晋升小主管的我,奉命撰写机器操作及器皿保养的SOP(标准步骤),喜欢卖弄文字的我,竟自作聪明使用dismember一字作为「分解」零件。读完报告的上司受到严重惊吓,原来,沉迷于「法医实录」的我,错把「肢解」当「分解」,SOP差点儿就变成分尸案的法医报告了,这是我贻笑大方的经典之作。

置身劳力职场,西班牙文是不可或缺的谋生利器,公司付学费送我去上学。努力学习西班牙文达七个月之久,虽然两次课程都以「第一名」成绩结业,但我的西班牙文始终处于「胡说八道」的水平。我那支离破碎的西班牙文,带给同事们很多笑声。

西班牙文的名词分为阳性及阴性,每个名词都男女有别;动词就更复杂了,必须得跟着「人称」变化。有一次,我吩咐某人去打扫会议厅的洗手间(Limpio baño),对方立刻将打扫用具交到我手中,原来,我说的是Limpio(我打扫)而不是Limpia(你打扫),对方自然乐意「让贤」了。

同事之间难免发生口角。华人同事与老墨同事偶有争执,双方僵持不下,盛怒中的老中竟用西班牙文「Cállate」叫老墨「闭嘴」,不甘示弱的老墨也立即用字正腔圆的广东话回敬一句「收声」,原本一触即发的纷争,就在彼此忍俊不住的笑声中鸣金收兵了。

这样的笑话整整闹了一年多,我的英文及西班牙文才渐入佳境。职务也在一年内晋升两级,从工人到小主管到值班经理。

 

 

刚柔并济

我站上凳子大声说:「如果还有人听不懂就停职一天,因为你没法接受指挥……」全场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领命而去。

 

然而,外型又高又壮的非裔美人,却不愿听命于亚裔小女子。有一次,黑鸦鸦的大批人马围着我等候分配工作,故意听不懂我的指令,存心给我难堪。

我不慌不忙地搬来小凳子,站上凳子大声说:「没关系,我再说一次,如果有人还是听不懂就停职一天,回家等候通知,因为你没法接受指挥,不能进入团队。」第二次发言时,全场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领命而去。

这时的我已不再是菜鸟了,为了在这个与男人相争的劳力市场里求生存,我学会了坚强。然而,「坚强」与「好强」如影相随,初任主管的我在分寸掌握上略嫌不足,造成对员工的要求偏高却不自知。

直到有一天,员工疲倦地流着泪对我说:「你很好强,什么都要争第一,我们很爱你,所以愿意听你的,但是真的做得好辛苦!」我大吃一惊,继而虚心反省,虽然无心如此,却因台大医院时期的钢铁教育根深蒂固,竟把它转嫁到今日职场。

此后,我学会了「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用爱和宽容与同事相处。

那段时间,前夫为安顿爱妻的工作,两人双双报名到赌场担任临时工,作为主管,我公平对待,没有说破彼此关系。

有一天,一位高高壮壮的员工,脸红气喘地跑到我面前,用差点没哭出来的声音说:「我碰到了全世界最没良心的人!」

当他一五一十告诉其他员工,前夫带着新婚妻子到职场向我示威。所有人顿时同仇敌忾:「把她叫过来,做死她!」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服手下别为难人家:「她不是破坏人家婚姻的小三,不是她害我离婚的。」

前夫的婚姻路很坎坷,走马灯似地换了好几个太太,其中几个我还来不及认识就「完结篇」了。他偶尔还会跟我诉苦呢!

很多人赞扬我们的部门是「最温馨的职场」。我的同事读《静思语》,捐款护持慈济,每一位都有超柔软的身段,看到周边有需要照顾的人便会自动向我「报案」,同事们合作助人度过难关。

有一次,我们发现有位临时工身上有难闻的味道,经了解方知他是街友,穿的是许久未换洗的衣服,于是有人发动「义洗」,为他添购一套衣服,然后轮流把他的脏衣服拿回各自家中洗净带回,如此这般直到他住进收容所为止。

同事菲斯连失二女,痛不欲生,一夜间头发全花白了。同事间的嘘寒问暖让她勇气百倍,勇敢地在人生路上走下去。

另一位同事玛莉,有母定居德州,但其兄弟未尽照顾之责,贫病交迫的母亲来电哭诉,玛莉向我求救。我联络德州慈济人就近协助提供服务,家访之后不但安排就医,发现家中冰箱故障,还立即为她母亲添购新冰箱。之后,玛莉逢人就夸慈济,感激得不得了!

二〇〇一年美国发生九一一事件,纽约双子星大楼遭恐怖分子袭击,飞机全面停飞,「赌城」在一夜之间沦为「鬼城」,原本客满的预约行程悉数取消。

赌场生意一落千丈,全拉斯韦加斯陷入一片「裁员」的哀号声中,我们公司也不例外。到了年底,部门裁掉六位副主管,只留下三位经理,经理之下的二十位小领班剩下不到一半。

部门三百多位员工,照资历深浅分成三批,最资深的第一批被告知:「这是调整后的工作及名额,请在你想申请的工作上签名,资深者先得。」第一批员工大多顺利留任,第二批员工有一半留任,第三批员工坐定后,部门主管上台沉痛致歉:「很抱歉,本部门的全部职位额满,各位都被裁员了。」永远忘不了会议室大门打开,一群人哭着走出来的场景……

我是被留任的三名经理之一,我们分别负责白班、小夜及大夜班,虽然经理拿的是年薪,不需打卡上、下班,但其实工作时间更长。在赌场生意惨淡经营的那些日子,我们用最少的人力,经营全世界最大的旅馆(七千多间客房)。

所幸七个多月后经济复苏,赌城人又恢复既有的生活秩序,而我也获得「最佳经理」肯定。

 

 

拉斯韦加斯的「黄埔军校」

透过同胞的大力宣传,愈来愈多新移民找我报名洗碗,戏称这个训练环境是「黄埔军校」,而我就是当然的「校长」。

 

作为后厨部门的「第一颗种子」,我协助许多没有一技之长的新移民入行。华人受限于语言障碍,特别专注于工作表现,经常有新开张的餐馆老板主动向我要求派员,也间接帮助同胞解决就业问题。

久而久之,透过同胞的大力宣传,愈来愈多的新移民找我报名洗碗,戏称这个训练环境是「黄埔军校」,而我就是当然的「校长」。令人欣慰的是,很多餐馆都透过口碑请我推荐人去上班,有一个全美连锁的夜间清洁公司接受全额推荐,六十多位员工都出自「黄埔军校」,创下「郑氏纪录」新高。

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是大学毕业生,但在台湾发展得不太顺遂,终于在二〇〇五年来美投奔我,虽是弟弟,但也难逃「黄埔军校」的培训和考验。小弟林仁豪(从母姓)写下了他的移民辛酸史──

 

子夜时分,一个青年奋力踩着脚踏车,在无人的街道上奔驰。此刻,从他不断回望的动作和眼光中,可以发现一丝惊恐,因为一个女声突然冒了出来:「怎么还没到家?」青年先是停下车,左右观望了一会儿,然后不确定地回道:「那个…我好像迷路了……」

这个青年就是我,而这件事发生在我登陆美国的第二天。三十岁以前,我从没想过会来美国生活,自认学生时代英文成绩不错的我,决定出国后,天真地以为自己那三、两句洋泾浜(泛指不纯正的英文)英文足以应付生活。这一切在来到美国后,才知道自己想的太过简单。

刚下飞机隔天,大姐就帮我找了中国城附近的一家素食店打工。虽然不是第一次来美国,但来玩和来生活完全是两回事儿,前一天刚下飞机,住家位置都还没搞清楚就得去工作,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一早骑着刚买的代步脚踏车出门,也许是运气使然,很顺利就到了中国城。虽然是中国城,但还是有不少老外来此消费。这家店除了卖素食,也卖各式冰饮,看着菜单上一堆水果和餐点的陌生单字,真让人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我的工作内容从点餐、炒菜、摇饮料,一直到收帐全包,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没有休假,但为了生活也只能如此。就这样做了半年左右,听说当荷官(赌场发牌员)的收入不错,就动起转换跑道的想法。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荷官这份看似光鲜的工作,却有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最后,还是决定跟着大姐当初的脚步,到赌场从洗碗的临时工干起。

一般人若是提到洗碗,脑中浮现的大多是吃完饭,妈妈在水槽收拾的画面,而赌场里洗碗又是如何呢?简单来说,就是在有中央空调的空间用机器取代大部分的人力。只要把餐具稍微处理一下,就丢到输送带上由机器冲洗,然后由末端的人将其分类放进不同的推车,和传统的洗碗工作比较起来,明显轻松许多。

但这并不是我对这份工作的第一印象。对我来说,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当宴会结束,一大箱、一大箱数百块没动过的牛排和各式大鱼大肉,就这样直接倒进垃圾车里,这画面产生的冲击令人难忘。

当时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想问大姐:「这些食物可不可以打包带回家?」

在此处洗碗的临时工有许多中国人,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且英文不太好,不少人先前都有着体面的工作,将军、医师、律师、教师等,大有人在,可谓「卧虎藏龙」,但来到美国只能从头来过。

洗碗部门在大姐的管理下,如军营般的训练模式,养成了整齐的队伍,成了赌城餐饮业的洗碗精兵,因此有了「黄埔军校威尼斯分校」之称。

刚开始上班时,有不少人明明讲的好像是英文,但我却偏偏听不懂,彷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后来才知道在美国使用西班牙文的人很多。不过,这些「老墨」同事其实相当好相处,生活习惯和中国人差不多。

和先前的工作相较,似乎这种工作类型更适合我,也因为如此,再也没有转换跑道的想法了。

二〇一五年,是我来到美国的第十个年头。回想过去的日子,似乎只有这十年过得比较有安全感,在台湾总觉得老的时候一定会穷到睡路边,而在美国只要肯做,至少觉得未来是有保障的。税虽然缴得重,但相对的,社会福利也好得多。

有不少人说,外国的月亮没有比较圆,为何不留在熟悉的台湾发展?其实当付出与所得成正比时,又有谁会愿意离乡背井到陌生的世界呢?

 

小弟说的全无夸张,赌场后厨部门确实是卧虎藏龙,多的是落难的英雄;虽然穿的是同一件制服,却各有各的背景故事。我的部下曾有官拜少将的台湾飞官、移民来美的退休医师、共产国家的古巴律师,还有一些人有黑道背景。

我对曾经有过「丰功伟业」的人表示尊敬,但无特别礼遇,到了「黄埔军校」,一律得服从「校长」的调派。这些卸下高社经地位光环的人选择大隐隐于市,绝口不提「想当年」,留给大家无限的想象空间。

 

 

要钱还是要命

「你这样不要命地工作,身体都承受不了,到底你是要钱还是要命呀?」自称「打工皇后」的我毫不考虑地回答:「我要命啦!」

 

疯狂打工的年代,白天的郑记者跑新闻、郑经纪买卖房地产,晚上又成了洗碗工,半夜回家还得赶稿子,经常看着计算机,键盘敲着敲着就不省人事。每天断断续续只能睡四个小时,天亮才从地板上爬起来,不知到底是困到睡着或累到昏倒。

多年「蜡烛两头烧」,烧出了许多毛病。二〇〇三年元月,我的右腿突然浮肿如象腿,每个触摸过的人都惊呼:「好大的肿瘤啊!」经过多项检查,医师宣布:「大约十公分的肿瘤,估计是骨癌,建议立即住院截肢,截肢后尚须化疗六个月,以确保清除所有体内癌细胞。」

拿着「恶性骨肿瘤」的诊断书请假,赌场主管杜安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他抓着我的手说:「不要怕,威尼斯赌场不会不要你,就算你截肢也能坐轮椅办公,还可以转任仓库管理员,不会失去保险和收入。」我很感动,这也是我从没想过跳槽、忠心耿耿守着这个公司的主因。

「你要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哭出来会好一点。」看着眼前的大男人哭成大花脸,我突然悲从中来,两个人在办公室哭成一团。

但两个星期后,医师证明先前的诊断是一个大乌龙。当我「走」回工作岗位,主管和同事不敢置信地注视我仍然完好如初的右腿,忍不住都问:「好了吗?不用截肢吗?」

二〇〇七年,长时间的腹痛如绞让我经常进出急诊室,每次急诊,血压都飙高破两百。外科医师认定是胆结石作祟,决定用腹腔镜取出胆囊,术前的超音波检查,意外发现胰脏有一颗肿瘤,怀疑是「胰脏癌」。

当第二张诊断书注明「怀疑是胰脏癌,须立即开刀移除」,因上次的乌龙经验,我没敢立即报告主管,转而寻求第二位医师的诊断。

所幸找到的是,已加入慈济国际人医会的吴铭伟医师,他发现确实有胆结石,但真正的病因是胆囊通往肝脏的胆管严重阻塞;每当我食用过辣或过油的食物,胆囊要分泌胆汁除油,却因为阻塞而无法输出,造成胆囊发炎、腹痛如绞。超音波看到的胰脏肿瘤,其实是胆囊发炎传染到邻近的胰脏,因而造成胰脏肿胀的缘故。

二〇〇八年底,我因鼻大动脉爆裂送医。六位慈济法亲手忙脚乱拿着脸盆,一路接着我吐出来的血,并压着我的鼻梁,试图止住不停流下的鼻血。我把急诊室弄得像命案现场,血色素从十三一路降到三,最后昏倒被送进加护病房。当时隐约听到加护病房医师打电话给我的耳鼻喉科医师:「我们尽力了,所有方法都用尽仍止不了血,你快把她接走吧!」

眼看着情况愈来愈糟,干妈简婉平帮我通知家属,于是婆婆妈妈全都来了。继母哭得很伤心,前婆婆很生气:「还没死呢!哭什么哭?如果不是你们,她会搞成这个样子吗?」

继母还是哭:「我们全家都靠她!」前婆婆更气了,指着那些靠我排班的工人:「多少家庭都靠她!不许哭,她一定能活下去!」当时的我还抱着脸盆猛吐血,实在没有劝架的力气,只希望我能活着,让我的家人安心!

最后,血流不止的我被绑上救护车,转院到耳鼻喉科医师任职的医院。偏偏当时没有空床,只能暂住急诊室,急诊护士很紧张:「万一在我这儿出事怎么办?」就这样我在急诊室待了几小时,在病房待了几小时,隔日一大早就被送进开刀房。

当我从病床上悠悠醒转,医师问我是否很有「社会地位」?因为二十几个人卷起袖子抢着要输血给我。我连忙问:「多少人捐了血给我?」结果是一个也没有,「我们把你的数据输进计算机,发现你多年来时常捐血助人,所以可以第一优先使用。」原来,是我救了自己!

在我生病及养病的那段日子,干妈以七十高龄照顾我这不听话的病人,数不清多少次送我去医院急诊,多少次坐上救护车护送我,甚至有一次包裹着光溜溜的我(在洗澡过程中爆血管)飞奔急诊室。如果没有她,我早就与这美好人生莎哟娜拉了!

说起我们的母女缘,人家是干妈收晚辈,我却反过来收了简婉平做「干妈」。我俩的生肖都属虎,相差二十四岁,干妈是「纸老虎」,我却是「母老虎」,一天到晚对「干妈」不恭敬,直到在加护病房听到医师放弃治疗,我才把握时间向她忏悔:「干妈,对不起,我常常对您很凶……」如今这段告白成了干妈收拾我的「紧箍咒」,让这个现代孙悟空怎么也翻不出干妈温柔的五指山。

陈振和师兄是另一位贵人,他住在汉德城,我住在拉斯韦加斯市,各科医师诊所则是遍布大拉斯韦加斯地区,陈师兄一一记下约诊时间,不辞辛劳地送我赴医。又怕我营养不良,天天为我炖大补汤,还分装成一小碗、一小碗放在冰箱,方便我直接送往微波炉加热。

有一次就医途中,我随口问他:「谁是你最好的朋友?」陈师兄无限哀怨地看着我说:「就是你啊!」相差二十岁的我们感情深厚,擅长作曲的陈师兄每完成词曲创作,都是在第一时间与我分享他的心血结晶。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我的左手腕长了颗血管瘤,而且愈长愈大,一打字就痛。医师担心会重蹈二〇〇八年的覆辙,建议立即开刀移除,医师说「只是费时四十五分钟的小手术」,开刀之后,左手的小肿瘤不见了,但右边臀部很痛。

无意间照镜子时发现瘀青,后来「听说」是在病房至开刀房的转运过程中不慎失手摔伤,经过核磁共振检查,证明是椎间盘脱出。至于是早就脱出,或者是被摔伤才脱出,则又是另一个悬案了。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疼痛排山倒海而来,每走一步路都像登山攻顶一样困难。洋医师建议打美国仙丹(类固醇)止痛,这回我做了万全准备,换医院(避免被摔伤)、坚持到开刀房才麻醉(避免运送)。

因为必须趴着打封闭针,我的临时血管被定位在左手背,我可以亲眼监督麻醉药的注射。当护理人员开始推麻醉药,另一个护理人员念着病历,我在朦胧中听见「椎间盘向左脱出」,便着急地用尽力气大喊「向右脱出」,一面悲观地在心中哀鸣:「吾命休矣!」然后我就被麻醉了。醒来之后疼痛如常,我心知肚明怎么回事。

为医治我的腿疾,中、西医各显神通。中医用针灸、拔罐、电疗及祖传膏药贴布治疗;西医采取注射封闭针、疼痛管理及复健等方法,还有朋友重金从中国沈阳医院买来中西合璧的电疗机器。其实,最受用的应该是亲朋好友的「爱心」,让我不得不赶快好起来!

当然,医疗中也有中、西医对立的疗程,比如中医坚持我必须减肥,避免造成脊椎的负担,但西医则以美国标准看我:「减什么肥?你需要体力复健及养病。」为尊重两方医嘱,我看到好吃的东西就遵照西医指示,碰到不对胃口的食物,就以中医指示作借口婉拒邀约了。

赵无越师姊曾在病榻责问:「你这样不要命地工作,身体都承受不了,到底你是要钱还是要命呀?」自称「打工皇后」的我毫不考虑地回答:「我要命啦!」此景此语恍若眼前,但几年后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又活蹦乱跳地享受我的「真善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