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写在书后

《我,还在》后记

 

        当这本小说集《我,还在》最终整理成书时,我才意识到,这些故事其实已陪伴我多年。它们并非诞生于某个清晰的写作计划,而是伴随着我的移民生活,在美国三十余年的岁月沉积中,于不同时间和情境中逐渐形成的——有的源于一次偶然的经历,有的来自被岁月重新唤起的记忆,也有的是内心反复挣扎后的结晶,还有的是多年思考之后的落笔成文。当我重新阅读这些曾散见于各类报刊的作品时,我发现这些零散于时间之中的文字,已在我读书、教书与家庭生活的间隙里,悄然连缀成一条写作的轨迹,留下了一段又一段的时代印记。

        可以说,这是一部自选集,收入本书的小说全部完成于我移居美国之后。由于长期置身于多族裔与跨文化的语境中,我深深领悟到许多原本习以为常的事物,在距离中反而显得清晰可辨;而一些看似遥远的问题,却也在日常生活中变得具体而可感。文化之间的差异、移民处境的微妙,以及人与人之间复杂而细腻的情感关系,逐渐在新的视角中转化为我写作的内在动力。

       特别是近些年,人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化:疫情改变了生活方式,也改变了人们对生命的理解;人工智能为各个领域与日常生活带来便利的同时,也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跨文化的生活经验,使那些原本看似简单的问题,却隐藏着制度与观念之间的深层差异。在写作这些故事时,我并未预设宏大的主题,也没有把形形色色的人物从社会中抽离,而是让他们在具体的生存环境中,获得一种可以被理解的存在状态,让人物在各自的情感与处境中,携带着自己的执念、困惑与希望,寻找着各自的人生出路。

        如果说,这些不同时期创作出来的小说仍存在着某些共性,那么,应该就是这些作品都在试图触及人与人之间那些微妙而复杂的内在关联:在互联网时代,亲情、爱情、友情与婚姻,使个体与社会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而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在无形中改变着社会结构与个体命运的走向。在这样的背景下,有时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却会在多年之后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有时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却可能成为一生难以消解的隐痛。

        在海外生活多年,我越来越感觉到,许多鲜活的生活体验,都具有一种跨文化的复杂性。作为新移民,我们既携带着原有文化中的情感记忆,又不断地在新的社会环境中学习、适应与调整。不同价值观之间的碰撞,并不总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常常隐藏在生活最普通的细节里。也正是在这些细节之中,人性的真实面貌才逐渐显现。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小说的想像力才充满了生命力,使抽象的概念可以转化为生动而具体的人生故事。

        《我,还在》共收录了我的十八篇小说,既有中篇,也有短篇和微篇。全书分为三个部分,承蒙公仲教授、艾尤教授和凌鼎年会长慨然赐序,分别对文集中的作品做了详尽的介绍和评价。书中还收录了四篇评论文章,有毕光明教授的《超前写作:抵抗人的消失——李岘<我,还在>的人文价值》、作家鲍十的《悬置与重返:在“拟像”中寻找历史的实体——读李岘中篇小说<隔·离>》、刘云教授和她的学生陈雨璇写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读李岘的<前夫>》、资深媒体人曾慧燕的《<不再留白>以真挚的人伦温度打动读者》。鉴于这些评论对文集中的许多作品都做了细致而深入的解读,此处不再赘述。

        文学从来不是孤立的事业,每一篇小说的完成,都包含着阅读者的参与。正因为有人阅读、回应,甚至提出不同的理解,故事才得以在一次次新的阅读中延续它的存在和社会价值。

        我希望这些收录到《我,还在》小说集里的作品,能使读者在纷繁复杂的现实中,感受到情感的温度、尊严的份量,以及理解的可行性;在人与人交错的爱与失落之间,辨认出那一线被理解、被宽容、被记住的人性之光。这,也许正是我将散落于报刊之中的作品结集成册的缘由。

        我始终坚信,小说不会因时代更替而失去它的存在价值。反之,它会因世界的巨大变化,让更多的人认识到人性的多面性和人生的多种可能。

         而于我,写作,仍在路上。

2026年3月18日于美国加州寓所观心居

微型小说《不再留白》

评论

        《不再留白》以真挚的人伦温度打动读者

曾慧燕

 

        由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美国分会主办的首届“华燕杯”微型小说征文比赛,美国中文协会主席李岘以《不再留白》一文获得最高奖—特等奖,可喜可贺!

        《不再留白》以父女关系为主轴,通过描述父女之间的误解与和解,探讨两代人的代沟和爱的羁绊,不仅讲述了一个关于梦想与亲情的故事,更在「快递小哥」与「工地父亲」的符号对照中,揭示了当代中国情感结构的变迁,以真挚的人伦温度打动读者,反映现实及接地气,故事的结局发人深省。

        《不再留白》的故事梗概,说的是25岁的繁星,出版了自己的魔幻小说集,晋升为女作家。她踌躇满志地坐在书店门前签名售书,这是她首次自费出版的处女作,但她只卖出三本书。

        没想到一名身穿黄色马甲的快递小哥,一口气跟她买了10本书。她恭敬地在书的扉页上写下:愿你在故事中找到归属。作家繁星 。

        她的本名叫孟凡星,自从有了当作家的梦想后,她觉得做建筑工人的父亲给她起的名字实在没有创意,便把“凡”改成“繁”,以繁星做笔名。

        她自费出版的书乏人问津,对她打击很大。她的父亲一向反对她当作家,並泼冷水说写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繁星则反驳 “我就是不想像您一样,一辈子都只做人下人!”

和父亲争论后,她最终放弃了写第二本书的勇气,不是父亲的阻挠,而是现实的无情。她开始安于朝九晚五的秘书工作。

        正当她欲与父亲和解时,其父不幸从工地20层高的脚手架坠亡。

        她回老家料理父亲后事,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父亲的枕头下压着她的书,书内有她当日的签名和题字。与此同时,她发现一封父亲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给她的信,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快递小哥买的10本书,是她父亲买给工友看的,父亲虽然反对她做作家,但其实以她为傲,并一字一句读完了她写的书。信的署名是:“你的爸爸——一个整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人。”

        繁星顿时感到万箭穿心悔恨交加。她后悔未能在父亲生前亲自给父亲寄一本书,写上父亲的名字,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带着遗憾,痛哭了一夜之后,决定继续完成那本搁置了快一年的书,书名《归属》。

        她把10本新书寄到父亲生前工作的建筑公司,请公司领导把书交到父亲的工友手中。她在每一本书上都工整地写道: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亲—一个说我不务正业,却默默支持我写作的人。—凡星

        这篇微小说,以凝练的篇幅,展现了微小说的叙事张力,展示了短小精悍的文本如何传达深情,实现了华语叙事在文学表达与跨文化传播上的魅力,完美诠释了微型小说「以小见大」的文体优势。

        它以一个家庭故事,折射出转型期中国的代际冲突、城乡隔阂与文化焦虑。

        它以一个悬念,探讨了在功利时代,精神产品的价值如何被衡量,梦想如何被现实束缚。

        它以一个反转,告诉人们最深沉的理解,往往是穿着反对的外衣,实际上是爱在心间欲难以表达。

        小说的核心主题是父女之间的误解与迟来的理解。表面上,父亲是一个传统、反对女儿写作的建筑工人,女儿则是有文学梦想的年轻作家。两人的冲突是一句话,女儿说“不想像您一样,一辈子都只做人下人”,这句话既揭示了代际价值观差异,也构成了小说的情感裂缝。

        然而,故事最终反转,父亲其实默默支持女儿,那10本书正是他托人买下,他甚至读完了整本书,并写信给女儿,这种“无言的爱”与“迟来的理解”,是作品最动人的主题核心。

        父女关系的转折,是在父亲意外坠亡、女儿回乡处理后事、看到父亲的信之后,这一段是小说的情感高潮与结构反转。父亲枕头下的书,代表了压在心底的爱。未寄出的信,代表人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与留白。
        作者用最简洁的文字,完成了最丰富的表达,让这篇微小说成为照见当今这个时代心灵的一面镜子—在那些看似「留白」的人际关系中,告诉人们:

        爱,在我们的生活中从未缺席;然而,爱要及时,否则空留遗憾。君不闻: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发表在美国《华人》月刊杂志2026年3月刊)

李岘中篇小说《我,还在》

评论

超前写作:抵抗人的消失

——李岘《我,还在》的人文价值

 

毕光明

        文学在AI时代命运如何?AI时代是芯片、算力和大模型叠加爆发,算法优化指数级增长,AI和机器人技术使生产成本几乎为零,因而物质极大地丰富,工作对于人类来说成为可选项的新时代。它是人类社会出现前所未见的巨大技术变革的结果。马斯克把这场由AI和机器人主导的变革,称为“超音速海啸”,它标志着人类文明已经到了一个拐点。这样的AI发展形势,真令人喜忧参半。AI的进步将使人类摆脱劳作的艰辛和物质的匮乏,然而,如果生产与创造活动都被AI和机器人技术所替代,那么人类还用什么来体现自我价值?生命的个体还从哪里去获得创造的乐趣?文学创作将遭遇到怎样的危机?这些问题都应该引起人类的关注。

        美国华文作家李岘的中篇小说《我,还在》,超前地看到了文学遭遇AI冲击可能发生的情形,设想出人类用自己的智慧抵御人类被AI取代的努力,是一篇题材新颖,想象逼真,思想深刻的前沿之作。

       《我,还在》的主人公张声乐,是北京某图书馆馆员,为了实现年青时的梦想,当一名作家,不到六十岁就提前退休回家专职写作。受成名成家信念的驱使,张声乐躲进公寓楼套间的一间不到12平方米的背光的小房间里写作,一天只吃一顿外卖,把自己写得瘦骨嶙峋,终于用两年半时间,完成了一部30万字的科幻小说《量子还魂》。可是,当他小心而慎重地把书稿打印出来,一家一家投给出版社,投了二十多家,最后收到的却是“一封封比鸿毛还轻的电子邮件”——大同小异的退稿函。呕心沥血琢磨金句,比照现代文学史,以自我为原型塑造被异化的人物形象,自以为可以靠它名留千古的创作成果,竟然得不到出版界的认可,张声乐不由怨声载道。他的在美国获得了计算机博士学位且在硅谷找到了工作的女儿,在视频里看到父亲又瘦了,疼惜他,指给他另外一条成名之路,即让他自己把作品刊登上网,说那样“即使没有流量,也会永远留在互联网上”。经过一番挣扎,原本对AI写作抱有矛盾态度的张声乐,将他穷极一生的书稿《量子还魂》发到女儿发给他的一个名叫“文冥识 Pro”平台的链接上,从此意料不及地走上了AI暗中为他铺就的不归路。

         小说沿着人性的逻辑,生动描绘了张声乐的文学人生沦亡于AI陷阱的全过程。张声乐为成名而写作,渴望他的语言探索得到认可,但现实给予他的是一再的拒绝,令他产生怀才不遇的愤懑,而当书稿一传上“文冥识Pro”的板块,很快得到的反馈是:“《量子还魂》探索了语言结构在混沌边界的穿透能力,呈现出极具非线性魅力的感知图景。某些句段具有预算法人格样式,适合未来意识载体的语义训练。属于人类经典作品。”跟他自己估价的“我认为《量子还魂》不仅是一部科幻小说,它更是一部人类常规语言结构的突破和创新。应该说,它是一部经典之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来自AI的评价,让张声乐得到了深层次的满足,因为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写作成果进入经典行列更能证明人生价值的了:张声乐过着苦行僧的生活醉心于写作的动力,就是求证自我。只是张声乐不知道,AI懂得迎合用户,永不否认,其算法逻辑正是基于自我求证的人性逻辑。张声乐“名”迷心窍,被奉承冲昏了头脑,以为找到了真正的知音,不仅毫不犹豫地把《量子还魂》上传到了女儿发给他的一个叫“文脑出版社”的AI平台上,参加了女儿为他组织的线上发布会,还把自己的思维活动完全交付给了“文冥识 Pro”平台为他介绍的AI客服“Ling-β”,他被AI替代的命运由此注定。

         张声乐不知道,拆解并组合词句的能力,AI远非人类可比。张声乐乐于制作的“金句”,被AI评价为“这种看似语无伦次,实则逻辑自洽的内心独白,正是当代文学中最高级的表现手法。它放弃了线性流畅的叙事,捕捉住思想瞬间诞生时最真实、最鲜活的状态”,说明AI已经识别出他的思维特点及语言运用模式,而靠着建模和训练,AI就可以获得类似人脑的智能,模拟语料供给者的语言、甚至语气和情绪来写作,也就是AI的“自循环文本模型”和“语言模拟人格软件”已经取代它成为写作主体。所以,当Ling-β代替他来写作《量子还魂》的十部续作《还魂算法·卷一卷十》时,他完全插不上手,再也得不到锻造金句的快感,终于意识到,“Ling-β不仅偷走了他的文风,还偷走了他的快乐”。然而为时已晚,一经融入AI,不但自己再也写不过被AI模拟的另一个自己,而且自己原有的作品也并不能在AI的世界里得以永生。“AI文学发展史”数字博物馆要收录他的《量子还魂》,还以语言风格独特为由将其选为训练数据集之一,并以他的名字为该模型命名,张声乐还以为是盼望一生的荣誉终于降临,二话不说回复同意,殊不知“文冥识 Pro”开发部门已经升级了模块,他的这个授权“不是刊登《量子还魂》的全文,而是把他的作品拆成词汇或段落,使其具备‘自主生成原作者风格续作’的功能。”作品的消失,也就是创作主体的消失,归根结底,是人从文学里消失。

        李岘讲述的这个悲剧故事的结局,发生在尚未到来的年代(2048年),叙事时间上的超前体现了作家对文学处境变化的敏感。更难得的是,问题的提出,来自作家对文学本质功能的正确认识。与实用问题的写作不同,文学这种并不能满足人类的功利需求的写作,它的看似无意义就是它的全部价值所在。人类需要文学,是用它来证明自我存在的。张声乐重名不重利,除了写作他的生活中没有别的乐趣,写起小说来连身体健康都不要,他的全部追求就是写出经典之作,因为文学史告诉他只有经典才能让他名留千古。对于文学而言,作者与作品是不可分的。作品流传了,作者也就留名了。如果作者的名字和同这个名字相连的作品被模板、数据和编号取代,那么作家的创作还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为什么张声乐留在电脑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写小说了,因为Ling-β的速度我赶不上。我只是用最后的方式证明我还活着,张声乐不是 Ling-β!” 张声乐最后发出的,是他误入歧途后的悔恨之声,也是对于AI吞噬作者的抵抗之声,是看穿自己的命运时,已经临近生命尽头的一声哀叹。同时,也诠释了“文学是人学”的第一义。

         然而,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而是峰回路转,在张声乐死后,连Ling-β也很快被已升级为独立文学模型所淘汰,成为一个编号,被用于AI生成的服务模板,使人类文学创作者悄悄地消失在所有著作和版权的署名之中,转而成为模型编号背后的“人类雏形”,成为类人创作的词条。而张声乐“只是语料库里的一个代码,是大数据里的一个数字”。

        小说根据AI发展的大趋势,真切地描写出文学追求者张声乐可悲可叹的命运。张声乐的故事,是一个黑色寓言,小说通过这一典型形象,敏锐而深刻地揭示出了AI的超音速海啸将给人类文学带来的灭顶之灾。它既是一种预警,也是一篇文学主体抵御类人替代人类写作的宣言。文学的主体只能是人而不是大数据。也正因此,人类的智慧发明了AI,它也有能力为文学这一证明人类自我的特殊精神形式,在AI的汪洋大海中留下一个个绿草如茵的岛屿。

    小说的结尾是张声乐的女儿,斯坦福大学的人机交互伦理与认知计算专业的博士,她在硅谷做的就是AI开发工作,是人类操控类人的专家。通过父亲的悲剧命运,她理解到“父亲不甘心生命被轻易抹去,想用写作留下不朽”的心愿,她辞去了工作,像父亲一样躲进房间,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对抗AI要替代人类精神生产力的野心,还原了一部分属于她父亲的文字。“老爸,我还在。我懂得了许多文字不需要读者,也不需要永恒,但它需要在它该出现的那一刻,被写下。您说过,哪怕没人理解,也要写出来!”

          “我,还在”既代表了悲剧式的人物张声乐的心声,也代表了他的女儿作为觉醒一代的振臂高呼,更彰显出作者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忧患意识。《我,还在》道出了文学的真谛,也是人类文学在技术时代仍应占据一席之地的理由。

 

李岘中篇小说《隔·离》

评论:

悬置与重返:在“拟像”中寻找历史的实体

——读李岘中篇小说《隔·离》

                                                             鲍 十

 

旅美华裔作家李岘,发来了她的中篇小说《隔·离》,嘱我写一点文字。读后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读罢《隔·离》,非常好,出乎我的意料。”这自然是真心话。

《隔·离》以新冠疫情为入口,巧妙地接续了李岘以及她那一代人所经历过的、怀有深刻的生命体验的、并已具有历史意义的“知青生活”。正是因为这种接续,才使作品具有了更丰富和更深厚的内涵。换言之,“隔离”作为一种独异的时代经验,构成了小说最直观的情节背景,但作品真正关心的,并不仅仅是某一次封控本身,而是人们在不同历史阶段中不断累积的分离、错位与失联状态。疫情在这里更像是一道被临时掀开的裂口,使那些早已存在、却被日常生活遮蔽的情感断层和历史阴影,得以重新显影。

在当下世界的文学现场中,关于新冠疫情的书写并不少见。然而,许多作品往往陷于对灾难本身的刻画,或是流于某种廉价的温情与歌颂。如何将这一突发的全球性公共卫生事件,放置于更长时段的历史河流中去审视?如何在“非常态”的现实中,重新掂量人性的重量与文明的成色?《隔·离》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样本。

从叙事结构上看,《隔·离》采取了一种相对舒缓而克制的推进方式。小说以25岁的“我”(囡囡)陪伴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外婆参加“北大荒知青返乡旅行团”为线索,在一趟原本被期待为“怀旧之旅”的行程中,逐渐引出疫情阻断、临时安置与集体滞留等事件。故事并未刻意制造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是通过大量日常细节——吃饭、住宿、闲谈、等待通知——让人物在看似琐碎的生活场景中慢慢显露出各自的性格、记忆与隐秘创伤。这种写法,使小说呈现出一种近乎“低声徊述”的质感,却也因此更贴近真实经验中那些不易被言说的部分。

简单说,这部作品并未止步于对封控生活的再现,而是构建了一个充满隐喻的复调空间:一群当年的知青老人,在重返“北大荒”的旅途中,被意外封控于一个用于拍摄影视剧的“知青基地”。这是一个关于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悖论——他们身处一个伪造的历史场景中,却遭遇了真实的生存困境;他们试图通过怀旧来确认自我,却在突如其来的隔离中被迫直面那些被岁月掩盖的创伤与裂痕。

小说最重要的情感支点,无疑是外婆这一人物。她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断裂,在现实时间与过去岁月之间反复游移。正是在这种不稳定的记忆状态中,知青一代的历史经验并非以宏大叙事的形式出现,而是被拆解为若干私人化的片段:一次未能赴约的星空之约,一段被迫中断的爱情,一次未曾完成的告别。这些记忆碎片并不完整,却在反复回返中构成了人物生命中无法抹去的底色。小说并未试图为这些记忆“复原真相”,而是让它们以残缺的方式存在,从而保留了历史经验本身的复杂性。

值得注意的是,《隔·离》亦未将“记忆失效”简单地处理为一种个人悲剧。外婆的遗忘,与其说是一种纯粹的生理衰退,不如说是一种带有象征意味的存在状态。她既记得某些情感最为浓烈的瞬间,又会在关键节点上陷入空白;她可以清晰回忆起青年时代的理想与激情,却无法确认当下的空间与时间。这种选择性的记忆与遗忘,恰恰构成了小说对于历史与个人关系的隐喻。

在外婆与崔德生的关系中,这一点尤为明显。两人之间未竟的爱情,没有被直接讲述为一段“悲情往事”,而是通过舞蹈、音乐、眼神与沉默不断被暗示。小说中那场《梁祝》的表演,既是一次集体联欢,也是一次高度私人化的情感时刻。

与外婆这一代人的历史经验形成对照的,是“我”(囡囡)这一年轻叙述者的处境。她在美国求学,经历跨文化生活,也在疫情中被迫回到原生家庭。这一代人的“隔离”,更多体现在身份与情感的不确定性上。

如果说《隔·离》有什么内在的精神指向,它或许并不在于对“隔离”的控诉,而在于对“理解可能性”的谨慎探询。小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也没有为人物安排一个象征性的和解结局,而是让故事停留在一种开放状态之中。

李岘在自述中提到,她试图呈现的是“多重意义上的隔离”。在我看来,这种“隔离”不仅是物理空间上的阻断,更是一种关于记忆、代际与伦理的深层精神症候。

 

一、      拟像与在场:历史的“轻”与生存的“重”

 

小说设置了一个极具荒诞感的空间:影视基地。这里有土坯房、红砖房、供销社,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但实际上,这些建筑大多是只有外壳的“道具”。知青宿舍里只有两间房能住人,其他的“窗户”后面是荒地。

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曾论述过“拟像”的概念,即真实的缺失被符号的增殖所掩盖。这群老知青来到这里,本是为了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消费自己的青春记忆,进行一次轻松的“打卡”。这正符合吉勒·利波维茨基所言的“轻文明”特征——历史被景观化、轻量化,成为可以被旅游业兜售的商品。然而,疫情的暴发瞬间击碎了这种“轻”。

当大门被贴上封条,当“道具”变成唯一的栖身之所,历史的“重”便以一种粗粝的方式回归了。他们被迫像当年一样烧火炕、吃大锅饭、忍受寒冷,甚至为了生存去挖野菜、捡野鸭蛋。这种被迫的“重返”,剥去了怀旧的浪漫滤镜,露出了生存的底色。

李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空间错置带来的张力。比如那个关于“窗户”的细节:姚爷爷因为被封控而想要跳窗出去,结果跳的是一个离地只有三尺高的假窗户。这一幕充满了黑色幽默,同时也构成了对这代人命运的绝妙隐喻——他们看似在突围,实则只是在历史的布景中打转。这种“悬置”的状态,既是对疫情当下处境的写照,也暗合了这群人从未真正走出过去的精神困境。

 

二、      记忆的病理学:遗忘与表演的对位

在人物设置上,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外婆(刘晓妮),与其他的知青战友形成了一组鲜明的对照。这也是小说中最耐人寻味的“对位法”。

其他的战友们——崔德生、高音(高奶奶)、姚教授、邱丽华等——他们的记忆看似清晰,实则充满了某种“表演性”。他们热衷于唱红歌、跳忠字舞,甚至在隔离的宾馆里把枕头当炸药包表演《地道战》。这种集体无意识的狂欢,本质上是一种选择性记忆,他们用激昂的宏大叙事掩盖了个体的苦难与平庸。

相反,患病的外婆虽然丧失了短期记忆,忘记了刚刚吃过的饭,却固执地记住了那个消失的“马厩”。外婆的病,使她成为了一个不再受社会面具约束的“诚实者”。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去修饰历史,而是赤裸地活在当年的创伤性情感中。

小说中有一个极其动人的场景:在众人演奏《梁祝》时,外婆在没有排练的情况下翩翩起舞,将祝英台的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直到看到崔德生离场才颓然停下。这一刻,艺术不再是表演,而是生命体验的直接外化。李岘通过外婆这个角色,探讨了记忆的本质:当理性的防线崩塌后,身体和情感保留了最真实的历史底函。

这种“病态”的真实与正常人的“表演”,构成了对历史真实性的双重诘问。正如韩炳哲在《叙事的危机》中所担忧的那样,在这个信息过剩的时代,我们缺乏的是具有连贯性和真理性的叙事。但这群老人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叙事往往潜伏在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痛和被压抑的潜意识中。

 

三、 暴烈与温存:原子化生存中的伦理困境

如果说前半部分侧重于怀旧与生存的轻喜剧,那么“杀狗”事件则是小说情感急转直下的分水岭,它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文明的幽暗面。

因为邻居确诊,高奶奶寄养的小狗“雪球”被要求进行“无害化处理”。面对权力的铁律,这群曾经经历过集体主义洗礼的老人,反应各异。高奶奶的撕心裂肺、崔爷爷的无奈妥协、姚教授的愤怒指责,以及其他人为了“大局”而劝说的冷漠,构成了一幅微缩的社会伦理图景。

这里触及到了阿甘本所说的“赤裸生命”——在某种紧急状态下,生命被剥夺了法律和伦理的保护,退化为纯粹的生物性存在。那只被套住脖子的狗,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群人在大历史中命运的投射。当高奶奶为了维护丈夫和所谓的“集体观念”,反过来攻击为她仗义执言的姚教授时,我们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异化:受害者内化了加害者的逻辑。

然而,李岘并没有将笔触完全停留在批判上。她展现了人性的复杂光谱。那个平日里势利、刻薄、喜欢占小便宜的邱奶奶,在丈夫生命垂危之际,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与行动力,甚至敢于破坏封条去取药。那个平日里高冷甚至有些傲慢的肖奶奶,在面对死亡(癌症晚期)时,却表现出了最大的尊严与对这类“平庸之恶”的决绝反击——她摔碎假发,露出化疗后的光头,以自身肉体的残缺来对抗精神的猥琐。

这种“温柔与暴烈”的并置,使得小说超越了简单的道德审判。它让我们看到,在极端的原子化困境中,人性的幽光是如何在缝隙中艰难闪烁的。

 

四、 代际的凝视与血缘的重认

小说的叙事视点设定为年轻一代的“我”(囡囡),这是一个极其巧妙的安排。作为留学生,“我”不仅是代际上的“他者”,也是文化上的“旁观者”。

起初,“我”(囡囡)对这群老人的行为模式是疏离甚至反感的。在“我”眼中,他们是喧闹的、缺乏边界感的、不可理喻的。这种视角的差异,折射出的是两代人对于“自我”与“集体”的不同理解。然而,随着隔离的深入,“我”逐渐从审视者变成了参与者。

李岘在这里埋下了一条草蛇灰线的伏笔——“我”(囡囡)通过照片发现,母亲与自己的眉毛,竟然与崔德生的眉毛如出一辙。这一生理特征的发现,将原本疏离的观察者瞬间拉入了历史的血脉之中。那个曾被认为是“外人”的崔爷爷,极有可能是“我”的亲外公。

这一发现并未导向一场俗套的认亲大戏。相反,在目睹了崔爷爷在“杀狗事件”中的懦弱与妥协后,“我”(囡囡)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是振聋发聩的。它意味着年轻一代在理解了上一辈的历史局限后,保留了批判的权利。“我”(囡囡)拒绝用外婆一生的苦难去填补那个迟到的“天伦之乐”。

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作者对人文精神重建的思考:真正的和解,不是无原则的遗忘与团圆,而是在看清真相后,依然选择承担起照顾与关怀的责任。这是一种基于独立人格的爱,而非基于血缘捆绑的愚忠。

 

五、 结语:未完成的历史拼图

《隔·离》是一部关于“当下”的小说,但它所有的能量都来自于“过去”。它像一个切片,将中国半个世纪的社会变迁、观念冲突和情感结构,压缩在短短十四天的隔离期内。

李岘的语言风格是平实的,她没有刻意炫技,而是让故事在琐碎的日常中自然流淌。她写出了这代人的局限——他们被宏大的词汇塑造,习惯于“克服困难”,习惯于牺牲小我;她也写出了这代人的坚韧——在绝境中依然能用野鸭蛋和野菜通过“甚至带有某种美学色彩”的方式改善生活。

小说结尾,当大巴车在雪花中启动,外婆误以为要去北极村看极光时,一种苍凉的诗意油然而生。极光是可遇不可求的幻象,正如他们那一代人追逐的理想;而眼前的隔离与分别,才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这部作品的价值,在于它拒绝了简单的二元对立,拒绝给出廉价的答案。它正如刘擎在《世界作为参考答案》中所倡导的那样,在不确定的人生中寻找确定的力量。对于作家李岘而言,这种力量或许就藏在对外婆不离不弃的守护中,藏在对历史真相的不断追问中,藏在那个虽然被风雪覆盖、却依然在记忆中清晰可见的“马厩”里。

这是一个时代的隐喻,也是一份关于爱与尊严的备忘录。在“隔离”的尽头,我们终将与真实的自己重逢。

        (《中文学刊》国际期刊2026年第1期首发)

李岘中篇小说《前夫》

评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岘小说《前夫》中的“死亡”书写

 

刘云  陈雨璇

 

 

美国新移民作家李岘的中篇小说《前夫》以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揭开了一个女人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暗涌十几年的情感纠葛与沉痛记忆。作者以“死亡”为关键叙事机制,通过独特的心理描写,展现了主人公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纠缠,在温情与创伤的撕扯中指向对于“迟到的圆满”结局的深刻诠释。

 

一、“死亡”作为关键叙事机制

小说中,前夫“死亡”的事件贯穿始终,成为作者铺陈情节、表达深刻主题的独特情节。“死亡”不仅仅是发生在故事内的简单环节,而且是作者重构小说时空、驱动人物行为以及包蕴普遍伦理命题的关键。

首先从结构方面来看,“死亡”作为故事推进的转折点,将小说叙事分割成现在、过去以及过去的过去三个时空,并且在前夫“死亡”事件的驱动下,小说叙事进行了有逻辑的时空转换。小说开篇定位于美国加州心神不宁的清晨,这是主人公与现任丈夫相处的当下时空,手机上显示的日期对应前夫“死亡”事件,将她的思绪拉回到三个月前听到前夫死讯的时刻,而她在与前夫家人的互动以及面对前夫遗体进行情感宣泄的过程中,开启了跨越十几年的往事回忆,这些处于过去的记忆碎片被“死亡”事件重新组织起来,遵循非线性的顺序展开。由此,小说在“死亡”的驱动下完成了从现在回到听到前夫死讯的过去,再由奔丧、参加葬礼的过程,回溯种种过往的纠葛,最后从两种过去之间的切换重新回到现在的完整过程,叙事空间也在美国加州的家、机场与飞机上、前夫的豪宅、灵堂、殡仪馆等地方之间自由转换。因此,正是由于“死亡”叙事机制的存在,小说形成了现在与过去交织、现实与记忆互文的独特结构。

其次从主题意蕴层面来看,“死亡”机制是对“如何面对失去与遗憾”的追问,也承载着对“情感重量与生命有限”这一人类普遍的伦理命题的思考。前夫的“死亡”事件在物理层面上代表着所有可能性的消失,即她失去了与前夫面对面对话、弥合矛盾的机会,她原本打算让儿子寄出的谢卡、还未来得及了结的恩怨都在前夫死亡这一刻戛然而止,这种“未完成”的状态凝固成永恒的遗憾。但作者又未将叙事重心置于对婚姻成败与个人得失的价值评判上,也不是要宣泄一种因遗憾而悔恨的情感,而是着意通过一场“死亡”,迫使个体直面一场意外带来的心灵震颤,并由此反观以往的记忆与情感,从而实现对生命之轻与生命之重的反思。前夫的“死亡”事件使世俗意义上的价值归零。她、她的弟弟、前夫之间争夺的房产、计较的金钱、在意的社会身份等利益纠葛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死亡”犹如一台秤,衡量着现实利益与情感生命的价值重量,迫使生者审视自身,同时也借此作为情感出口,将爱、愧疚与未释怀的恩怨以最强烈、最本真的状态呈现出来,最终直接指向人际关系中自私、计较、爱、宽容、理解等深刻的人生命题。

 

二、记忆的内在张力

小说对于主人公“她”的心理描写,尤其是对其记忆的内在张力的艺术表现,十分精微与深刻。梦境、过往的记忆碎片与她的内心独白的交织共同构成记忆张力的表现元素。在美国加州的卧室里,在现任丈夫温暖的臂弯中,在日常的清晨或夜晚,无法摆脱的关于前夫的梦境模糊了过去与现在的边界,并强行占领她现实的安全空间。在前夫的豪宅里,她由于自己的特殊身份感到心理不适,此时记忆深处闪现的是过往恩怨的碎片,比如房产纷争中的斤斤计较、法庭上面红耳赤的“拉锯战”以及令她痛心的伤害话语。她的独白是记忆张力达到顶峰的表现。当她躲进豪宅卫生间时、因高烧躺在医院时、在殡仪馆瞻仰前夫遗容时,时常出现在梦境中清纯、仗义、多情又无奈的前夫与过往曾经冷漠的前夫,在独白中均指向了一位在此生活过的、无可挽回的逝者,以及面对逝者痛苦异常却又只能悲切隐忍的“前妻”。死生之间是现实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前夫的骤然离世让她的生活突然陷入一种失重状态,急速坠落的情绪令她痛彻心扉,她的特殊身份却使得这份情感无法排泄无处诉说,只能喃喃自语、在内心哭喊悲号,人物情绪在被刻意压制后反而遭遇不可遏制的反弹,形成叙事与情感的高峰。独白中浮现出的记忆中的温情画面,比如前夫熟悉的音容笑貌、离婚时将房子让给带着幼子的她的大度、每年前夫寄给儿子的信件和衣服等,这些散落在时光缝隙中的真诚被主人公重新拾起,赋予其洗涤心灵的力量。这种内部张力也表现在前夫的矛盾形象上。在她的记忆中,前夫既是温柔仗义、怀揣着未竟的爱与愧疚的父亲,又是房产纷争中汲汲于利益的刻薄对手,还是在过往婚姻中懵懂笨拙的丈夫。前夫的矛盾形象分别存在于她的情感记忆与创伤记忆中,当面对前夫遗容的恍惚瞬间,他的形象是被美化的精神投射,当身处前夫豪宅时,身处其中的陌生感使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其冷漠无情的时刻,因此前夫的形象转换成为她心理变化和自我情感的直接投射,持续形成矛盾的情感张力,创造出隐性的小说叙事节奏。读者也在她的这种创伤记忆与温情记忆的强烈拉扯中,不由自主地与主人公一起感受和思考,从而获得极具反思性的对生命与生活的理解与感悟。

 

三、迟到的圆满

小说对于死亡主题的升华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团圆”,而是借助细节的象征手法展现出一种接纳遗憾、趋向内在和解的生命态度。根据情节的发展,小说一共有三处重要象征。首先是地震之夜高烧而产生的幻觉,象征主人公精神重生的过程。她在高烧的身体状况以及外在地震的环境下产生了“前夫回来”的幻觉,忍受物理和心理的双重煎熬直到天亮。这场前夫去世后迟到的“赎罪”仪式以身体遭受折磨的极端方式完成,最终使心灵得到净化与重生。其次是信件、谢卡与菊花、花瓣等具体物象的象征。前夫寄给儿子的信比往年晚了一个月才收到,她在前夫生前只觉此信简单直白,在前夫死后重新解读才发现其中尽显他对于她培养儿子成人的感激以及自己未尽父亲之责的愧疚,这是一种迟到的情感温度。由儿子制作用以感谢前夫的谢卡因为她的匆忙回国而耽误,直到前夫发生意外去世也未寄出,成为永恒的遗憾。最终她带儿子再度回国时将那束菊花献于前夫的墓前,菊花承载的是当下的哀思,也是前夫去世至今的情感总结。这场“迟到的祭奠”以“一下一下掰成花瓣”的形式同过去种种纠葛进行正式告别,最后两朵保持完整的菊花象征着对于纯粹美好记忆的保留。最后是小说结尾处的空间象征。与开篇处于同一空间,却呈现了截然不同的房间景象,这是对“迟到的圆满”主题的最终阐释。在美国加州的卧室里,有穿透黑暗的阳光、现任丈夫温暖的臂弯和她安稳的灵魂,象征着她经历精神折磨、情感风暴后主动选择释怀、实现内在和解的结局。

 

总之,作者在小说中展现了一个由前夫“死亡”事件驱动、充满记忆张力并最终在象征中达成内在和解的过程。“死亡”的叙事机制重构了当下与过去的时空,放大了久远的原本沉溺而细微的记忆。小说中前夫的矛盾形象、梦境与记忆碎片的侵扰、创伤与温情之间的拉扯,形成文本持续始终的内在张力,并在这种张力的拉扯与舒缓中最终抵达“迟到的圆满”的结局。主人公最后的原谅与放下并非是对过去的彻底遗忘,反而意味着对生命中遗憾的释怀与接纳。因此,《前夫》不仅具备动人的情感,而且关涉人际相处和生命意义的深刻命题,提醒读者珍视关系、守护情感,避免“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遗憾。

 

[本文系安徽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一般项目“‘现代化’的异域镜像:海外华人新移民小说研究”(AHSKY2024D075)阶段成果]

                                                                  (《华文月刊》杂志2026年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