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母子一场,互为木铎》

作者:陈桅(笔名:一林)

儿子上大学,飞出了家,我也半空巢了。早上不用催起床,晚上不用催睡觉,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更加有空对着镜子臭美。

一天我对着镜子出神,突然一个人影闪现,离开了镜子里的原形,向镜子前的我打招呼。

“你好!”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好熟悉的脸和身形!

“你、你是二十年前的我?”

“是啊!”

“你看上去真不错,没有白发,没有皱纹,身材苗条” 。我忍不住对那个年轻的她啧啧称羡。

“谢谢!” 她咧嘴一笑, “你更美!”

“我老了,怎么能和你比? ”我连连摆手。

” 别谦虚了,你的内在美,才让我羡慕!我每天都见到镜子另一边的你,不但看见你的外表,还能感受你的内在,我是不会看错的。”

“多谢夸奖!”  我咧嘴一笑: “还是你会安慰人。我儿子只会说, ‘老妈,你就不要老嫌弃自己胖了。说实在的,谁会在乎呢!’这个臭小子,我在他眼里就是伺候人的老母亲,美不美是一点儿也不要紧。”

“其实你要感谢你儿子哦,是他让你变得更美哦!”

“是吗?” 她的话,令我陷入沉思。

意外的惊喜

儿子出生时,为我产检的印度医生一脸歉意:“我几乎想向你道歉,我是给你上了节育环,没想到你还是怀孕了。这种概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五,刚巧被你赶上了。”

其实她不必道歉,如果上帝决定要送一个生命来人间,人间的技术手段,又岂能阻挡?

儿子从我肚子里钻出来,身上黏答答、皮肤也皱巴巴,可神态却完全一副大佬模样, “哇”地一声与其说是哭声,更像是一场宣告:“嗨,各位,我来了!”只差和在场人击掌挥手了。 这与两年前女儿刚出生时,一见众人就明显惊吓害怕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两相对比,我不由得怀疑两人是不是孟婆汤没喝完,就带了前世的记忆跑来了。

儿子刚被放在称重器上,还没趴稳,就猛地一躬身、一蹬腿,完全是要站起来百米冲刺的姿势,我和他爸都吓了一跳,这孩子真是生猛!

护士将儿子清洗干净,放入我怀中。我抱着这软软嫩嫩的一小只,深感责任重大,儿子的人生如一张白纸,我要如何书写?可当时我不知道的是,儿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无时不刻在改变我。我们紧密同行的这一段人生路,绝不是我对他单方面的影响,而是我也同步被他重塑。

儿子 P.K.事业

还没出产房,我就着急地问查房护士: “您看我的身体多久能复原?我还要准备上学、上班。”

我得到了美丽的护士小姐一个不易察觉的白眼,她的微表情在告诉我:孩才刚出生,你这当妈的不问如何照顾孩子,却尽想着工作,未必太着急了些。

多年后我理解了护士小姐的想法,可当时我对她的反应十分惊讶,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再正常不过,二十出头的我雄心勃勃,整天想着如何“征服世界”,生儿育女绝不是我的优先事务。上帝却在我还没想清楚是否要二胎时,就直接果断地把儿子塞给了我,我虽接受了上帝的安排,心却还在世界里,完全没想过人生从此走上另一条路。

首先是上学的选择改变了,斯坦福大学离家只有三十英里,是我的梦中情校,但她的门槛对我而言已经变得高不可攀:那漫长的备考时间,还有一大笔学费,已经是远超可负担范围的奢侈品,毕竟两个孩子要分掉我绝大部分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只好和名校梦说再见。择校时我唯一做的就是打开谷歌地图,找到离家最近的那所学校,唯此而已。

工商管理硕士毕业后,我得到若干个工作机会:去纽约某电视台当记者;在斯坦福大学做项目管理;或者到能源公司做风险分析师。万金油专业就是好,不耽误千差万别的就业方向。

我最中意当记者,婆婆连连摆手:“你这工作风里来雨里去、上班不定时、周末要加班,你不能把带孩子的担子全压在我身上。” 这是第一个被毙掉的选项。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在斯坦福大学做项目管理。 没在梦校上学,却在梦校工作,也算是弥补了人生遗憾。可没想到,转折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我兴高采烈从学校回来,却见两岁的儿子眼巴巴、委屈屈地坐在大门口,伸长脖子望着我离家的方向。我一进门,小家伙就立即扑上来,抱住我的腿不肯撒手,加上软软糯糯“妈妈、妈妈”地一直叫,叫得我心都融化了。

母亲在一旁煽风点火:“小宝在家等你好久了,也不肯吃饭,一定要等妈妈回家。孩子这么小,正需要妈妈陪的时候,我们老人还真代替不了。你这个工作,周末都加班,不能换一个吗?”

我心里一阵翻腾:一边是喜欢的工作和名校梦;一边是需要陪伴的儿子,何去何从?脑海里浮现出电视上所见的一幕:撒切尔夫人要去开会,她年幼的儿子却哭求妈妈留下来陪自己。夫人一狠心,推开儿子上了车,儿子跟在车后一直跑,却怎么也追不上。车子一骑绝尘,留下身后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晚年的撒切尔夫人从显赫的英国首相职务上退下来,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儿子却不肯去见她:“母亲当年没选择我,也不要怪我今天狠心。”

贵为一国首相,也是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更何况我这等凡夫俗子,我可不想老了以后儿子不认我。这么一想,我就知道该如何选择。虽然很不舍,但还是辞了斯坦福大学的工作,转而去了能源公司,开始了朝九晚五的工作。

自此我的职业方向来了一个大转弯,不再以自己的兴趣为中心,而是以照顾家庭为第一要务。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问题都解决了。

某天我正开会向大老板汇报工作,托儿所的紧急电话如催命般打来: “小宝被蜜蜂蛰伤,速来。”  我脑子一轰,电脑一扔,火速返家。可这所谓的火速,也要从旧金山乘坐捷运回家,中间至少一个小时的路程。等我火急火燎地赶到托儿所,只见儿子全头全脸都被纸巾包裹着,小脸蛋通红,发着高烧,半昏迷躺在地上。看着儿子这可怜的模样,我心里一紧,既担心又难过,赶紧送他去医院,一路都害怕会因太晚到而没法救儿子。

这样的事件发生好几次以后,我心中的天平越发向儿子倾斜,开始觉得选工作时其他条件都不要紧,离家近最重要,儿子一有紧急情况我就能马上现身。

儿子上了初中,我再次来到工作选择的十字路口:一个是想了很久的升职机会,但每天仍要到旧金山上班。另一个降职,却可以每天早上五点半上班,下午三点下班,刚好可以去学校接儿子放学,一路上我们可以聊天。

我问儿子:“你要妈妈选哪个?”

“我当然想要妈妈陪。”

这次我毫不犹豫拒了那个升职加薪的机会,选了第二个。对于工作选择,我已经有了路径依赖,升职加薪退居二线,最重要的是能陪伴儿子。

在儿子和事业的这场P.K.赛中,儿子完胜。从前的我,雄心万丈、事业第一;成为母亲后的我,儿子第一,工作靠后。这种改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和取舍中完成。每一次选择,都是个人的雄心与母爱的召唤之间的交战。每一次取舍,都从起初的犹豫、彷徨、挣扎和不舍,变成之后的心甘情愿。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完成了“我自己是宇宙中心”到“儿子才是太阳,我只是行星”的转变。

婚姻粘合剂

儿子四岁时,一天我和先生争吵,还够不着我俩膝盖的儿子,一骨碌爬上板凳,与我平视,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妈妈,你现在对爸爸说‘我爱你’” ,转头又指挥他爸,“爸爸,你对妈妈说: ‘你最美’” 。 

我俩一愣,一时间都忘了我们究竟在吵啥,又觉得这小小的人儿,既可爱又勇敢。惭愧之心顿生,大人不懂得控制情绪,像是小孩子;而小小的他懂得调停大人间的矛盾,更像是大人。儿子像一面镜子,让我照见自己被怒气支配时的不堪。他更像一个无时不在的警钟,提醒我要练习温柔节制。

一转眼,儿子上了小学。他几位要好的朋友,妈妈们都是全职照顾家庭。她们邀我一起徒步,我苦笑:“要上班”。

当我匆忙将儿子送去学校,进了办公室,打开电脑,老板催进度、同事拉跨、部门不配合、公司准备裁员的邮件就扑面而来;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就被拉去开会。这时“叮” 地一声手机响,朋友发来了徒步照,“山中空气清新、景色迷人,真希望下次你能和我们一起!”

我抬头看看四周,中规中矩的办公室,一个一个格子间,像极了蜂巢,而格子间中穿梭忙碌的打工人,正是那工蜂。我突然感觉很沮丧,为什么我要活得像工蜂,不能和朋友们一起沐浴加州的明媚阳光,欣赏小瑞士般的美景,顺便吐槽老公孩子?

开完会,隔壁组经理问我:“上礼拜发给你的培训记录,你觉得有用吗?”

“哦,还没来得及看呢!”

“不着急,有空慢慢看。对了,长周末过得怎么样?”

我挤出一丝笑容: “当妈妈Taxi,接送儿子去三个兴趣班;督促他写中文作业;给女儿灌肠,还有洗五筐衣服。”

经理同情地看着我:“怎么觉得你下了班比上班还忙啊?我下了班通常就是窝在沙发上看书,享受Lucy(她的爱猫)蜷在我腿上。”

我轻叹一口气:“上学的时候,我也喜欢捧着本书,就忘了整个世界。但自从有了孩子,家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读完一本书,已经是我很久不曾拥有的奢侈品喽!”

经理耸耸肩:“你们职场妈妈都有三头六臂。我早就知道自己没这本事,很多年前就决定不要孩子了。”

 那天接了儿子回来,我在车库坐了很久很久。

“妈妈,为什么还不下车?”

“妈妈真的很累,公司和家里都忙得焦头烂额。妈妈低估了两头兼顾的难度,还是Sam的妈妈好,起码不用两头承压。可惜你爸爸不能像Sam的爸爸一样,一个人扛起家计,无法给我选择的自由。”

儿子沉默半响,轻轻说了句: “妈妈,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我觉得人们要为所拥有的感恩快乐,而不是总盯着自己没有的。”

一句话电光火石将我惊醒,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无从说起。是啊,我虽承受了双重压力和忙碌,可也拥有了经济独立,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还收获了儿女亲情。丈夫虽不乐意我辞职照顾家庭,可如果我要坚持,他又岂能真的阻拦?归根到底,是自己既要又要还要,根本不能怪别人。

面对我的抱怨,儿子话不多,却是四两拨千斤,提醒我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一有困难和压力就责怪别人。此后每逢我想开口抱怨,他的话就会在我脑海中响起,勒住我的舌头。

很快儿子满了十一岁。那年夏天,我俩一起骑自行车,骑累了停在一棵大树下休息。我和他谈论起他爸爸,又开始抱怨:“你爸爸向我求婚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带我一起征服星辰大海,可十几年过去了,他光喊口号没有行动,真是令我很失望。”

我试探地问: “要是妈妈和爸爸离婚,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你会怎样?”

听闻此言,一分钟前还蹦蹦跳跳、和我有说有笑的儿子,突然变了脸,一言不发骑上脚踏车,一下子蹬出老远,留下我在原地错愕。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追上他,只见他黑着脸,任我怎么叫他的名字,都不肯看我一眼,也不愿和我说话。

我没想到儿子的反应会如此强烈,这一瞬间我意识到,如果我真的选择离婚,儿子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在他眼里,我和他爸爸只是偶尔拌拌嘴,远没走到分家那一步,父母离婚对他而言将是不可承受之重。

一边是对婚姻的失望,一边是儿子渴望完整幸福的家,十字路口何去何从?我想起当年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家像火药桶,随时会因一点小事就硝烟四起,我夹在他们拖延十几年的离婚大战中,犹如经历死茵幽谷。那种剥皮削骨般的痛苦和伤害,随时间流逝虽会减轻,却永远无法痊愈,我实在不想儿子再经历一次。

我决定打破原生家庭的魔咒,让家族悲剧从我这里终止。首先就得改变自己,放下骄傲,将“自己值得更好的”念头从脑海里抹去,取而代之思考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如何经营好家庭。 教会刚好在这方面有丰富的资源:建立和谐家庭的书籍、讲座、心理咨询、夫妻恩爱夏令营,我抓住了这些教育机会。最重要的是常常读经、祷告,渐渐更新自己的思想、意念和行为。 我提醒自己不要将另一半的优点视作理所当然,对他的缺点则要包容忍耐,最重要的是放弃对另一半过高的要求,接纳他的平凡。自此,我和先生的关系开始好转,进入正循环。

如今我和先生已牵手二十二年,我们的婚姻从往日的岌岌可危到今昔的坚如磐石,途中曾历经多番波折。当我的心犹豫不决,不知该何去何从时,儿子总能发挥巨大的影响力。正如那个夏天,在我们骑车同行的路上,他的沉默震耳欲聋,让我明白该选哪条路。若干年后,我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儿子对此功不可没。

青春期的博弈

儿子进入青春期,我们的关系变得紧张。那个可爱又贴心、抱着妈妈撒娇的小人儿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只易烦躁、爱顶撞的小刺猬。儿子巨大而迅速的转变令我猝不及防,他那忽而冷漠、忽而一点就爆的态度也常把我气得七窍生烟。而我也不够聪明,只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和儿子硬碰硬的对撞,争到激烈之处,口不择言甚至直接上手教训儿子。

这天儿子回家,不和我打招呼就直接上了楼,门一关,把自己锁进一个人的世界里。

我上楼敲门,好半天没有动静。锲而不舍,继续敲。

“找我有事?” 好不容易门开了,迎接我的却是一张扑克脸。

我压下心中的不悦,尽量和颜悦色道:“最近你好像总躲着我。”

儿子把脸别过一边,不看我,也不吭气。

我只好自顾自说话:“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恨我前一阵打骂了你。可你也得为我想想,妈妈从小也是被你外公打大的,已经习惯了‘打是亲、骂是爱’。我知道你们美国出生的孩子金贵,随便打骂不得,可我毕竟也没真伤着你哪里,也从来没当着邻居、朋友的面教训过你,比你外公当年对我可是要好多了!”

还是没反应,我只好继续唱独角戏:“从小到大,我都不知挨过你外公多少揍,也没敢说过他半句,也没记他的仇。你就不能大度一点,不要往心里去?”

“我不够大度?” 儿子猛一抬头,眼里噙着泪,“外公有说过后悔生下你这样的话吗?”

我一愣,原来这是让他最生气的地方。

“我还要写作业,没什么事我先忙了。” 儿子将门一关,留下我对着门发愣。

我硬撑着下了楼,陷进沙发里,心里委屈得很。我为儿子几乎付出了所有,操持家务、管他的吃喝拉撒、看医生、照顾他的身心健康,给他报各样兴趣班、各种接送、每月工资一发就直接变成他的学费、为付学费受老板的气也咬牙坚持、为他改变事业路径、在婚姻里妥协。如此种种,扪心自问,我觉得自己除了脾气大点、偶尔爱发发火,称得上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母亲。

想当年暴脾气的父亲常为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追着我打,在家里跪下打、在邻里打、在学校打,打得我东奔西跑,四处为家。比起父亲实实在在落在我身上的铁拳,我对儿子的发火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父亲的发怒,多半有他职场不顺、与母亲不和,心情烦闷、转移压力、发泄情绪的成分。而我的发怒,的确是因为儿子不服管教。

可是儿子却因为我发了几次火,就这样给我看脸色,凭什么?难道不是他有错在先吗?如果不是他该睡觉时不肯睡,多次管教也不听,我怎么会发火?难道我所有的付出,也抵不过几次对他的发怒?这哪里是养儿子,简直是供了一座大佛,不能打、不能骂、不能说重话、甚至不能给脸色。家里这位半大不小的青春期刺头,未免也太玻璃心了。

越想越气,可转念一想,委屈没有用,生闷气更没用。如果再不打开儿子的心结,任由母子嫌隙越来越宽,后果会很严重。

的确,我们是成长在完全不同生活环境的两代人。我属于X世代,在中国长大,传统的父权家长制是那时候的社会共识,人们对高压暴力管教司空见惯、见怪不怪。我小时候被父亲打骂,邻居最多摇摇头,安慰一句: “打是亲,骂是爱,多想你爸对你好的时候。” 儿子却是美国长大的Z世代,民主、平等思想早已深入骨髓,哪里会接受家长制?育儿杂志上推荐的管教方法多是不痛不痒的“面壁思过” 。邻居如果看见我打儿子,说不定会报告警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显然,我不能拿过去的标准,来要求现在的孩子。这么一想,心平气和了不少。又想起来,儿子其实一直很介意自己是计划外出生这件事,每次我提起这茬,他就沉默不语。我说的那些气话,等于是在他隐秘的伤口上又捅了一刀。

我感到后悔,为什么要被愤怒的情绪所辖制?为什么说话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这些话,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将他扎得生疼,而且已经有些时日了。记得小时候母亲被父亲家暴,事后总对我说,“你爸的恶语其实比他的拳头更伤人”。这么看,我的确做错了。

可是,真要我去和儿子道歉吗?凭什么不是他先为自己的顽劣向我道歉呢?我被父亲暴力对待无数次,到现在也没等来一句对不起;可轮到我做长辈时,打骂孩子却成了上纲上线的大罪,末了还得屈尊讨好小辈。我为儿子的付出,何止父亲为我付出的十倍、百倍,而父亲所享受过的高高在上的长辈尊荣,我一丝一毫也不曾感受过。真是无论做小辈还是长辈,两头都归我当孙子,三明治的夹心层,非我莫属。

让我放下母亲的权威和尊严,低到尘埃里,亲口向儿子说“对不起”三个字,比杀了我还难受。可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母子关系,孰轻孰重?当年我没有得到的自由和尊重,难道我不想给儿子吗?

隔了几天,我端着水果去敲门:“妈妈和你谈谈。”

半响他开了门,低着头,不肯看我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块冰:“有什么事吗?”

“妈妈说了伤害你的话,对不起。这真不是我的本意,以后我再也不会说了。”

话一出口,如释重负,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他眼睛有些红:“如果不是爸爸拦着,我是认真考虑离家出走了。”

“那可不行,我怎么舍得。妈妈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说了不该说的话,到现在还在后悔。你不要向妈妈学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嗯” ,儿子脸上的线条明显柔和起来。

“妈妈以后不会管你什么时候睡觉了,你要自己管自己。但你第二天上学不能迟到,作业不能耽误。”

“没问题。”

“这是你最喜欢的芒果,妈妈都切好了。别忘了喝水,看你嘴都干了,要起泡了。” 我看准时机,给了儿子一个轻轻的拥抱,这次他没推开我。

那一刻,我分明感到彼此心中的冰山在融化。

儿子赢了这场青春期的博弈。经此一役,我明白了那些我所熟知的传统,长幼尊卑、命令式沟通、生硬管教、要求服从,统统都不管用了;我必须学会平等协商、引导式沟通、错了要道歉;更要顺势而为,尊重儿子的主见、放手让他独立发展。我和儿子一起,完成了一场家庭文明的升级。

点燃作家梦

儿子十五岁那年,我出版了人生中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岚》,自此儿子便对我的写作事业展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他对书中的情节刨根问底,还信誓旦旦说今后要学好中文,以便可以看懂我的书;他骄傲地和同学们分享我出书的喜讯,并把书借给懂中文的同学读。

每次我问他:“妈妈应该将时间精力更多地放在公司升职上,还是用来写作?”

他都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是写作,当一位作家,可比在公司做管理,要伟大、精彩、有趣得多了!”

我却觉得自己离心目中真正的作家还有十万八千里,比起那些真正有影响力的作家,我最多是个默默无闻的文字爱好者。书出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把写作的事扔到一边,每天在工作、孩子、家务中消磨时日,鲜少再动笔。

儿子却不管这些,他不肯放弃我,时时过来敲打:

“妈,你最近写了些什么?可以和我聊聊吗?”

“妈,这一阵我在读厄休拉·勒古恩的书 ,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一边带娃,一边还写了很多伟大的作品,我真的特别欣赏她。”

“妈,你为什么在刷手机、看微信?你应该读一些真正好的作品,好作品能让你深思,还能帮你提高写作水平。 比如这本《卡拉马佐夫兄弟》,经典中的经典,值得反复多次精读。借你读读怎样?读完咱俩讨论一下?”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转身又从书架抽出另一本: “这本《第五号屠宰场》,反战的题材,文笔很独特、甚至怪诞,这种写法特别能让人身临其境,体会战争的残酷。我读的时候感觉脊背发凉,你也品品。”

又有一天,他找我谈心:“妈妈,你应该多交几个作家圈的朋友,和他们多交流交流,激发一下写作热情。”

催进度、树榜样、找方法,那些我曾用来鸡娃的手段,儿子一招不拉地都用回在我身上,大有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我有些哭笑不得,每每会找借口:

“妈妈最近很忙,没时间写文章。”

“妈妈今天上班好累,让我刷刷手机歇会儿。”

“你一下子塞这么多本给我,我怎么看得完?你要有耐心,让我一本一本慢慢读,允许我用自己的节奏进步。”

直到有一次,儿子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妈妈,你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我真的特别相信你的潜力,你不应该浪费生命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你要抓紧时间、认真对待你的写作。”

我的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深感再不努力就会对不起他的信任。这次他的一番苦口婆心,总算没白费。我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每天至少写作一小时,不能再让儿子看瘪了。

因着儿子对我的不肯放弃,屡屡鞭策,我的作家梦终于在沉寂多时后重被点燃。儿子上了大学,我也半空巢了,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空虚,反而因为有了新的追求和目标,生活变得更充实且有意义。

上帝派来的天使

“你在想什么?” 镜中人将我从沉思中拉回来。

“我在想,如果没有儿子,我的人生一定会是另一个样子。我可能会成为一位公司高管,我的雄心会淋漓尽致地体现在职场上。但更可能的是,我会走上父母的老路,婚姻一团糟、不知家庭幸福为何物;而且我也不会认真对待更有生命力的写作事业。我显然更喜欢现在的人生版本。”

 

“所以我说了,你要感谢你的儿子。”

“你说得对,儿子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来提醒我什么是我真正需要的。”

“他也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不是吗?我说过,现在的你比二十年前更美了。”

“好吧,如果你坚持这么说的话,我的确更温柔谦卑、学会了接纳和包容,也懂得了珍惜和感恩,不那么容易焦虑、也更喜乐了。”

“也就是说,你更有智慧了,智慧是种高级美。”

“你太会说话了。”

“你有没有想过,儿子为什么对你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因为我爱他,愿意为他舍己。圣经上不是说吗 ‘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

“很有隐喻的话,具体怎么理解?”

“儿子是上帝托付给我监管的产业,我为了他,舍弃了原本可用于自己的时间、精力、金钱;为了他,舍弃了名校梦、升职机会,但我却得到了真正的生命。”

“明白了,上帝借助这个 ‘产业’的成长,反过来经营了你的灵魂。上帝不在乎你是否征服了世界,他更在乎你是否在爱中被重塑成一个更像他、更有智慧的人。”

“就是这样。所以说,我和儿子互为木铎,彼此指引。 如今,他完成了他的使命,飞出了家;而我也终于领悟了自己的使命——不是一味地牺牲,而是通过他,找回那个更好的自己。”

我离开镜子,转身走向书桌。窗外一只白鹭飞过,阳光温暖地洒在电脑桌上。 儿子,你去征服你的星辰大海,我来书写我的万水千山。

随笔《第四眼爱上葡萄牙》

作者:陈桅 (笔名 一林)

2025年感恩节前夕,我和葡萄牙来了一场七天的约会,在看他的第四眼时,我爱上了他。

初见,我觉得他就是普普通通大叔一枚;再见,我发现大叔平凡外表之下其实阅历非凡,让我来了兴趣;第三眼定睛一看,我发觉他竟还很浪漫,令我怦然心动;第四回用心细品,我看见他分明有颗金子般的心,于是便彻底沦陷。

第一眼:普普通通

所谓的11月 ‘淡季’,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机场仍然人头攒动大排长龙。上网一查,葡萄牙面积比浙江省略小,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位列欧洲第十,全世界前25%。 人口一千万,每年接待的游客竟超过三千多万,旅游业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高达12%,稳居全欧洲前五名。

从机场出来,沿途建筑老旧,墙漆斑驳,公路狭窄,路旁低矮民房夹杂着原生态农田,若不是市中心横刀立马气宇轩昂的国王雕像,一路所见令人误以为穿越到中国八十年代的老县城。

我心里嘀咕:“就这?葡萄牙究竟魅力何在,这么招人喜欢,引得全欧洲人都蜂拥至此?难道仅仅因为这里气候宜人,适合全年旅游? 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二眼:阅历不凡

千年宗教国家

葡萄牙有1700多年天主教历史,境内有几千座教堂(包括大教堂、教区堂 、礼拜堂 、修道院教堂、小乡村教堂、 历史教堂、废弃教堂等等),平均每18平方公里就有一座教堂,比在美国见到星巴克咖啡店的概率还要高。里斯本、波尔图这样的城市老街,更是每隔三分钟就能遇见教堂、十字架、耶稣像,连机场都设有祷告室。

 

一连七天,我们每天都在参观各式各样的教堂:罗马式(11-12世纪)的沉稳原始,犹如古堡要塞;哥特式(13-15世纪)的高挑彩窗尖拱,充满向上的力量;文艺复兴时期(16世纪)的端正、安静、有秩序;巴洛克时代(17-18世纪)的金碧辉煌、奢华而充满戏剧性;洛可可时期(18世纪晚期)的优雅精致、青花瓷外表;也有现代风设计(19-20世纪)的简约、开放和抽象。

这些跨越几个世纪仍在使用的教堂,见证着天主教在葡萄牙历史上崇高的地位:教会曾拥有巨额财富和土地,掌管慈善、教育、医院、银行;负责制定道德规范,管理人们的生、死、婚姻仪式,也承担知识生产、传承的责任;主教与修道院院长有同于贵族的政治影响力,而罗马教皇的权威常常高于国王。可以说,葡萄牙的文化、社会制度和精神内核,都在教堂的钟声中孕育和成长。

进入近代(19-20世纪)教会权力衰落,天主教在葡萄牙逐渐从政治力量转变成文化力量,很多人是文化上的教徒,但并不热衷每周都去教会活动。即便如此,我在葡萄牙也见到令人动容的朝圣者敬虔祈祷的一幕。

法蒂玛朝圣地

夜深了天越发寒冷,葡萄牙中部小村庄法蒂玛的朝圣广场上,人却越聚越多。有人双膝跪在广场的“苦路” 上,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前行,朝圣母大教堂的方向跪拜。此情此景令我想起西藏布达拉宫外磕长头的朝拜者,看来无论中外,无论何种信仰,无论世界如何世俗化,都有极为虔诚的信徒。

九点半,广场灯光变暗,玫瑰经(一种天主教徒每天祈祷的方式)烛光游行祈祷活动正式开始。神父在显现小堂里用多国语言诵念玫瑰经, 人们手捧点燃的蜡烛,排成长队,跟在神父身后缓缓在广场绕行,边走边唱圣歌,点点烛光在广场上排mei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是我在此次葡萄牙之行中感受过最震撼的一幕,我没想到一个不是周末的寒冷夜晚,居然有近万人来这里为病人、家庭和世界祈祷。此时此刻,信仰不再只是“历史事件”、“宏大建筑”,而是还在呼吸的生活。

 

法蒂玛小村庄里有一个著名的圣母显现故事。1917年,三位牧童声称看见圣母玛丽亚多次显现,传达来自上帝的信息,也见到灵魂坠入火湖。同年10月12日,神迹再次显现,七万人在聚会时看到太阳跳动旋转、改变颜色、急速坠落后又返回,同时有光雨落下。牧童中年龄最大的一位(长大后成为露西亚修女,活到97岁去世)写下三大预言: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若人类不悔改,第二次世界大战将更严重;俄国将传播它的错误到世界各地,带来战争、迫害,许多人将受苦;主教将被攻击、城市中将有殉道者。这些贯穿20世纪的预言在几十年后一一应验。1930 年,葡萄牙教会正式承认法蒂玛显现可信 。

如今的法蒂玛每年吸引 600-1000 万名朝圣者和游客,已成为全球最重要的朝圣地之一。每逢教皇访问法蒂玛,一天内更是吸引几十至上百万朝圣者聚集于此。

离开法蒂玛,往东行车半小时,便到了另一座葡萄牙中部小镇托马尔,这里有一座基督修道院。托马尔基督修道院是除了法蒂玛以外,最令我震撼的葡萄牙宗教场所。如果说法蒂玛朝圣地是仍在呼吸和脉动的信仰中心,托尔玛基督修道院则是一块历史活化石,见证着葡萄牙七个多世纪的荣光。

托马尔基督修道院

托马尔基督修道院最初于1190年由圣殿骑士团创立,用作军事和宗教总部。在随后的七百年里因着国王们的命令多次扩建、叠加,渐渐形成融合多种风格的建筑群,最终成为欧洲保留至今最完整、最宏伟的骑士团建筑之一。

提起圣殿骑士团,世人最熟知的是汤姆克鲁斯主演的电影《达芬奇密码》,其中有关“圣殿骑士团 + 共济会 + 圣杯阴谋” 的故事摄人心魄,然而圣殿骑士团的真实历史却远比虚构故事更为传奇、神秘、悲壮。

话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后,基督徒虽攻占了耶路撒冷,但朝圣之路仍然危险,朝圣者常被强盗、当地武装袭击。于是几位法国骑士决定:“我们立誓贫穷,守贞,服从,只为保护上主的道路。” 就这样,一个只有 9人,既是修道士,又是战士的小分队,竟在200年后发展成为欧洲最强大、最富有、最受敬畏的军事宗教组织。

 

可惜法国国王嫉妒圣殿骑士团的富有,也想赖掉所欠巨款,便用莫须有罪名诬陷骑士团,强迫教宗解散骑士团,烧死众多骑士团成员。葡萄牙国王却拒绝执行杀戮,转而把圣殿骑士团改名为基督骑士团,同时也继承了骑士团的财富、航海图、银行体系、大量建筑和文化遗产,这些都为葡萄牙大航海提供坚实的精神和物质基础。

葡萄牙大航海的波澜壮阔,从托马尔修道院里的曼努埃尔式窗里便可见一窥。曼努埃尔式石雕窗在1513 年左右完成,是葡萄牙艺术史上最重要、最惊艳的装饰性建筑之一。站在这扇巨大、华丽、雕刻极为繁复石窗前,仿佛置身被海浪凝固的时空里。粗壮的绳结、缆绳、锚、球体、罗盘、海藻、珊瑚、贝壳都从石头里长出来,好像石化的海风吹过几个世纪后留下的痕迹。基督骑士团的红十字架、国王曼努埃尔一世的“M”字样徽记、 葡萄牙海上帝国的海神和地球仪雕饰,一一高悬巨窗上方,无不彰显葡萄牙大航海时代的光辉和荣耀。曼努埃尔式窗,是葡萄牙雕刻版史诗,更是 “葡葡萄牙版的文艺复兴” 。

离开曼努埃尔式窗往修道院深处走,便来到圆形教堂。虽然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教堂,已经犯了审美疲劳,但一进入圆形教堂,我还是立即被强烈的神秘气息所吸引。身边的游客不约而同举起相机,仰头屏息观看,没人顾得上交谈,周围只有手机闪光声。

圆形教堂模仿耶稣撒冷圣墓而建,隐藏在城墙深处,是整个修道院的灵魂。如果建筑会说话,这里的空间自带沉静的威仪和肃穆,让人感到厚重而静默。圆形在当时极为少见,象征完美、永恒、不朽的天堂。一座巨大高耸的中塔(中央圣坛)从天而降,塔身上下密密麻麻雕满金色圣像和木雕,极为壮丽头顶穷空布满金色和深蓝的星星,那是天上的王国。四周墙面的金色壁画和雕像,描述圣徒、天使和圣经故事, 每一幅都细节丰富,栩栩如生。一缕金光从高窗倾泻下来,照亮整个教堂,犹如黑暗堡垒中的一颗金色宝石。

我想象着八百年前,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中世纪骑士,在军事行动前鱼贯进入圣殿,围着中央塔一字排开,安静地祈祷,默想牺牲、忠诚与使命 ,整个画面十分奇特,充满神圣与武力的结合。他们是否会在祷告中预知自己被诬陷、被灭亡的命运,又是否会感到欣慰,正如他们所信仰的基督耶稣一样,肉身虽被消灭,精神却又重生,成为葡萄牙下一个奇迹大航海的起点?

野心勃勃航海梦

里斯本的特茹河畔静静地矗立着一座航海纪念碑,六百年前勇敢的葡萄牙水手们,正是从这里出发,开启了葡萄牙长达一个世纪海上霸主的历史。纪念碑外表米黄色,造型是一艘探险船的船头,高达五十二米,沐浴在金色阳光中分外伟岸。航海时代总设计师、基督骑士团团长亨利王子意气奋发站立在船头正前方,紧随身后的是三十三位航海探险家、作家、诗人、数学家、传教士,以及国王政要。众人一同眺望远方,仿佛在问:“大西洋啊,你如此神秘,可知道世界尽头是什么?”

我被纪念碑广场地面上的巨幅罗盘图案所吸引,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葡萄牙大航海所发现的新大陆。我特意找到澳门,旁边标注1513年。除了澳门,亚洲还有印度、斯里兰卡、马六甲、中国、日本;南美洲有巴西;非洲除了西岸的塞内加尔、佛得角、几内亚,还有南端的好望角。这是葡萄人的骄傲,他们是第一批到达这些新大陆的欧洲人,他们的发现为世界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窗户。

看着这张地图,我突然觉得马斯克的火星梦也不那么疯狂了。毕竟,葡萄牙人六百年前就做过同样疯狂的梦,这梦想如豪赌一般,需要极致的勇气、冒险、拼搏、与远见交织,催生无数创新,而且他们赌赢了。

为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葡萄牙人需要向死而生的精神(远航死亡率超过70%),冒着巨大风险(风暴、暗礁、洋流可让全员死亡;人们普遍相信海上有吞船怪兽,有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黑海’地带)、付出高昂成本(建一艘船需要600到1000个工人年收入总和,一次远航需要80到200人,加上军事成本、建立海外城市成本,需要举国之力), 仅凭最基本工具(没有准确海图、卫星、天气预报,只有星象、经验、直觉), 就向未知出发(无人知道大洋到底多大,海路通往哪里,远方大陆是否存在,发现新大陆后会不会被当地人攻击,能不能与他们贸易)。

 

毫不夸张地说,葡萄牙人的大航海改变的不仅是国家命运,还有全世界的历史和文明。欧、亚、非、南美四大洲被葡萄牙开拓的新航线所连接,从此不再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不同文明之间第一次开始大规模互动(辣椒、番茄、玉米、马铃薯进入亚洲;马匹进入美洲;葡萄牙的语言、建筑、音乐、宗教传播到世界各地)。航海科技(航海图、罗盘)和资本主义商业体系(海上保险、信贷、货币流动)都因着长途航海的需要而突飞猛进。 中世纪封闭的地理观土崩瓦解,人们开始了解地球其实是可以环绕的,并没有所谓的世界边缘,船只不会驶到尽头就掉下去。葡萄牙的成功引发西班牙、英国、荷兰、法国的跟进,世界从此进入海洋竞赛、海外扩张时代。葡萄牙也因着海上贸易赚得盆满钵满,一度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

然而,虽然从六百年后的今天来看,葡萄牙的大航海对人类文明进程贡献巨大,现代世界也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大航海时代,可大航海也打开了殖民、奴隶制、种族主义、战争和生态破坏的潘多拉之盒,给当时的无数人带来毁灭性打击。

我们的葡萄牙导游并不避讳谈到自己国家不光彩的历史,主动提及葡萄牙曾是第一个将黑奴从非洲贩卖到美洲的国家, 并且强调如今的葡萄牙是欧洲 最不歧视、最温和、最包容 的国家之一,因为葡萄牙人普遍友好、不排外。我相信他说的话,也乐意听到他的补充,既然无法改变过去,那么愿意将黑暗的过往曝光在阳光下,一起反思和进步,让悲剧不再发生,总是一件好事!

崇尚文化

到达葡萄牙的第一天,我们在酒店外面闲逛,遇见街上两座人物雕像:Alexandre Herculano,葡萄牙 19 世纪非常著名的历史学家、小说家和政治人物,还有Almeida Garrett,葡萄牙19世纪著名文学家、诗人、剧作家、政治家、外交官。

在之后几天的游历里,我发现矗立葡萄牙街头的雕像既有作家、诗人、文学家,也有航海家、政治家,国王,却偏偏没有任何商业领袖。尽管葡萄牙历史上也曾有不少成功的企业家,例如全球软木大王 Américo Amorim ,房地产和投资家Joe Berardo,银行 家António Champalimaud,却不见他们的雕像。

 

我寻思着,难道是因为葡萄牙传统上不强调商人英雄,却重视文化人物?也许在他们的价值取向里,文化比商业成功更值得纪念,这和中国几千年重文轻商的传统,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盯着这些雕像,我突发奇想,若干个世纪以后,美国也会像今天的葡萄牙一样拥有千年的历史。那时候留在美国街头的雕像,会有现在炙手可热的世界首富、人工智能当红炸子鸡吗?还是像葡萄牙一样,真正被人们纪念的是那些书写时代记忆和意义的文学艺术家?

在游览过欧洲最古老大学,以及世界最美图书馆之后, “葡萄牙人崇尚文化”的印象便在我心中越发加深了。

欧洲最古老大学(之一)——科英布拉大学

科英布拉大学成立于 1290 年,不但是葡萄牙最古老,也是欧洲历史最悠久的大学之一。这所大学至今仍在运作,既是葡萄牙高等教育的起点,也是葡萄牙几百年的文化与学术传统的代表,人称“葡萄牙的哈佛”。

走在科英布拉大学校园,遇见三三两两大学生,年轻的面庞充满朝气,身上却穿着黑色斗篷制服,厚重而严肃,活脱脱像是从霍格沃茨魔法学校里走出来的学生。事实上,J.K. 罗琳在写《哈利·波特》时就曾在葡萄牙生活过,她的灵感也的确来自科英布拉的学生呢!

科英布拉大学里竟曾有过一座监狱,设立于16世纪,直到19世纪末才废止。听导游介绍,不守规矩的教授和学生都曾被关押在这里。不守规矩包括发表和主流思想相悖的言论(看来无论中外,因言获罪都有先例)、喧哗、斗殴、逃课、违纪等等。监狱房间十分矮小,要弓着身子、猫着腰才能走进去,小小的石头屋子只够一人转身,连张稍大的床都放不下,也没有一扇窗。我看了两眼,满足好奇心后就快快退出,感觉多呆一分钟都很窒息。那时候上大学是贵族的特权,贵族对下一代的教育可一点儿也不含糊,连逃课都得蹲监狱。

 

科英布拉大学里赫赫有名的若昂尼亚图书馆,则是另一番景致。葡萄牙18世纪的国王若昂五世一心想要拥有一座与当时欧洲最强文化中心媲美的学术殿堂,于是用重金打造了这座“世界最壮丽的巴洛克图书馆”。

到底是王室,一出手就是皇家气派,这哪里是图书馆,分明是座艺术宫殿,这哪里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明明就是“黄金屋中自有书”:巴西黄金的金箔装饰、手绘天花板、精致繁复的木雕 、 巨大古典的红木书架 、大型油画,还有皇家纹章。比起这全屋金光灿烂,让人闪瞎眼的外表,图书馆里的藏书更是价值连城:30 万册古籍大多是16–18 世纪的珍本,法律、医学、哲学、科学文献,早期葡萄牙航海时代文献,以及极稀有的中世纪手稿。有趣的是,图书馆甚至养了一群小蝙蝠守护者,晚上出来捕食害虫,保护古书不被虫咬。因此每天晚上图书管理员会盖上皮革桌布, 早上要清理蝙蝠“礼物”(粪便) ,这已是图书馆持续了几百年的独特传统。

我在这金碧辉煌、气势宏大的图书馆里流连忘返,心里痒痒恨不能摸摸那些古书,可惜这肯定是不被允许的,而且连照相都被禁止。葡萄牙国王愣是把藏书阁打造成了“知识的确很贵,文化很有地位”的感觉,欧洲最美、最独特、最具历史感的大学图书馆,的确名不虚传。

世界最美书店——莱罗书店

书店而已,竟要交钱才能进?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座建于1906年、已超百年历史的莱罗书店,外表是典型的哥特式尖顶,门脸不算宽大,比周围建筑还矮一头,若不是门外长长的队伍引人好奇,很容易就被错过。我耐心地排在队伍里,希望这家“世界最美书店”,真的值得我的等待,也值得我付的十欧元门票。

进到里面,眼前顿时一亮,又是一个气派无比的藏书阁,好在这里的书都可以摸、可以闻、可以看、可以买来带回家。书店全屋布满古典浩繁的木雕,天花板的雕花更是精美无比。一楼正中央一座醒目的大红色楼梯,如波浪般起伏,领人通往知识的天堂。 上楼去,抬头即见巨大而华丽的彩绘玻璃天窗。光从天窗泻下,与古香古色的菱形吊灯一起,将整座书店笼罩在梦幻般的魔法世界里。两边墙上挂着著名作家的巨幅肖像画,画下的每个书架前都挤满了人。

 

环顾四周,我突然觉得作家其实也是很有意义的职业。这种感受并不常有,因为我生活在科技至上,其他一切都靠边站的硅谷湾区,能在这里体会一次当作家的自豪感,的确很幸福。

书店的工作人员很热情,告诉我们如果是买书,门票可以抵扣书费,纪念品则不可以,看来书店鼓励大家多读书。我看中一本精美的小册子,路易斯·德·卡蒙斯所写的《卢济塔尼亚人之歌》,这首经典史诗歌颂葡萄牙航海精神和民族命运,据说被编进了葡萄牙的教科书里,每个葡萄牙人都会背上几句。

书籍藏在皇室的若昂尼亚图书馆也好,住进民间的莱罗书店也罢,都给人“无上瑰宝”、“地位崇高”的观感。葡萄牙人很早就明白读书的重要性,书中蕴藏着前人积累的智慧知识,也激励着后人勇敢无畏地探索未知,难怪葡萄牙能成为一代海上霸主。

而葡萄牙历史上的知识文化精英,身上没有“百无一用是书生”、“臭老九”的标签,不会令人想起进京赶考的穷秀才、穿着长衫的孔乙己穷酸文人,也没有“郁郁不得志,满腹才华却不被皇帝看中”的酸楚,而是被视为民族英雄,他们的雕像骄傲地立于街头,长久地被人们所纪念。

第三眼:浪漫多姿

从葡萄牙的千年历史中遨游一番,回到现实世界的葡萄牙,这里的时尚、美食和音乐同样令人着迷。

时尚

走在葡萄牙街头,时不时就遇上美得让挪不开眼的帅哥美女,这是在加州硅谷湾区鲜有的经历。记得某晚我和朋友在里斯本街上闲逛,迎面走来一摩登女郎,衣着考究、气质超凡,面容身材都如T台模特一般,以至于我走远了十几米以后,满脑子还是那位美女。

朋友笑我痴,等红灯时恰逢身边是对情侣,我的头就不听使唤地扭过去,直愣愣地盯着那一对碧人,怎么也看不够。实在不是我痴,而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湾区看腻了人人运动衣、运动裤加球鞋(我自己常年也是如此),换个口味见到葡萄牙帅哥美女们的大衣外套、围巾加皮鞋,层次分明又精致,剪裁细致又考究,颜色搭配还超级顺眼,不多看几眼真是对不起他们的精心打扮。再加上里斯本、波尔图这样的老城区,历史建筑密集,老街、咖啡店、餐厅比比皆是,美女帅哥若闯入我的镜头,随手抓拍一张就是街头时尚秀。

和朋友一起逛波尔图的时装店,我不由得嚷嚷起来:“难怪他们每个人都那么好看,这些款式加州湾区根本就没有嘛!”  恨不得每一件都拿回家,又想想正在断舍离,而且买回去也是和周围格格不入,让人误以为我还在谈恋爱或者要去面试,只得忍痛割爱,摸一摸看一看又依依不舍放回原处,继续回加州当一个土包子。

美食

来葡萄牙之前,只知道葡式蛋挞鼎鼎大名,到这里尝过其他美食以后,才知道葡萄牙其实是海鲜天堂。葡萄牙地处欧洲大陆最西边,60%的边境线都靠海,临近大西洋的海岸线更是长达 832公里,十分有利于发展“靠海吃海”的渔业。葡萄牙人的海鲜产品不单满足本国市场,也出口至欧洲和全球,为葡萄牙人提供大量就业机会。

到达里斯本的第一晚,我们就迫不及待品尝了一顿葡萄牙特色的海鲜粥,满满一锅粥里放了好些鲜虾、扇贝,西红柿,当地的香料,热乎乎地顿时就温暖了我们的中国胃,将旅途疲劳一扫而光。

最惊艳的一顿海鲜美食,要属在海边小城阿维罗(人称“葡萄牙的威尼斯”)所尝过的葡式海鲜炖锅了。那天导游给我们三小时的午休时间,其他人都趁机多参观几家博物馆、古墓,我们四个吃货却一心想着搜寻当地美食。

一行人很谨慎地参照谷歌地图的四颗星推荐,又问了当地人,还遵照导游吩咐,不看那些只有照片打印菜单,而是专找有手写菜单的饭店,才摸到一个叫 Tasquinha da Ria 的餐厅。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恰逢几位东亚人长相的顾客出门来,人人一脸吃饱喝足以后心满意足的模样,问过他们,得到“非常非常棒”的推荐以后,才放心进入。

我们点的海鲜炖锅很快端上来,却比想象的分量大了好多。每只虾都个头惊人,比之前在美国、日本和澳洲的海滨城市见过的都大了好几个尺寸,再加上肉质鲜嫩的鱼、满满的扇贝,锅底大量土豆、西红柿,几乎要吃不完。这个海鲜炖锅,是在里斯本尝过的海鲜粥的豪华升级版,费用却不到加州湾区的一半,便宜到让人不敢相信。这导致我回湾区以后,再到餐厅点餐,回到即便一杯茶也要又加小费又加税的日子,就会怀念葡萄牙餐厅的物美价廉,同时觉得美国通货膨胀猛如虎,湾区人民实在被盘剥得太厉害。

邻桌四位年轻可爱、身材窈窕的女孩,也和我们一样开吃之前先给美食拍照,边吃边连声赞叹,一问是从意大利罗马结伴来度假的大学生。年轻人热情友好,帮我们当翻译,用葡萄牙语和店家沟通,聊到政治时直言不讳批评特朗普,令我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如此心直口快,单纯美好。

我和同伴开玩笑,这几位美丽的意大利女孩令我改变了心意,以后不再一心想要儿子娶华人女孩,如果是这样美的欧洲女孩做儿媳也不错,结果又被同伴笑我痴。玩笑归玩笑,没有缘分结成亲家,却仍有缘万里来相聚,于是天南地北而来的八位女性,两代人,在这家小小的葡萄牙餐厅里合影一张,将美好瞬间永远定格。这一顿饭可以说是美食、好友加美女,所有开心的元素都聚齐了,额外难忘。

离开葡萄牙时去买纪念品,朋友一眼相中波尔图特产的波特酒,据说在当地很受欢迎,人们常将这种红酒和饭后甜点一起搭配享用。可惜我不喝酒,就无福享受了。我则买了几罐沙丁鱼罐头,带回美国分给亲友,大家都觉得很好,比平常在Costco买的沙丁鱼罐头味美,也没有一点腥味,只可惜行李箱太小,不能多带一些。

 

音乐

人人到了里斯本,都会去观看葡萄牙灵魂之歌——Fado表演,我们也不例外。那晚在里斯本的小酒馆,我们端坐第一排,欣赏一位眼深鼻高、身材娇小的金发女郎,与一位高大壮硕的西人男子同台演唱,为他们伴奏的是两位年长的吉他手。他们唱了一个小时,我也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看了一个小时,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音乐无国界,我听出歌声里的惆怅、思念和遗憾,像是水手们在远航前和爱人告别,是渔民和海港苦力们在辛苦劳作一天后,收工时来酒馆喝一杯,又像是来酒馆买醉的客人和妓女们打情骂俏,试图忘记被爱人抛弃的痛苦。沙哑的歌声、潺潺的吉他声,将爱情、故乡、海洋、离别、命运无常、人生百味娓娓道来,好像在问坐在台下的我:“葡萄牙人的心,葡萄牙人的情,你是否懂?”

除了Fado这样正式、需要买票才能观看的演出,葡萄牙也有很多街头演唱。无数次在葡萄牙的教堂、古堡、广场前,我都见到一位歌者,清一色都是男歌手,也必定是帅气的,那帅气不单单因着他们的相貌英俊、衣着简单却有艺术家品味,而是当他们抱着吉他低吟浅唱时,美妙的音乐飘出来,歌者立时被一种迷人的光华所笼罩,无法不让人怦然心动。

那天经过科英布拉的圣十字教堂,本来是被教堂古老繁复的石雕门所吸引,谁知门前的歌手一开嗓就给我震住了,注意力全转到他身上,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不一会儿广场就聚了好些人,大家都静静地听他演唱,没有人看手机,也没有人交谈。歌声悠长舒缓,三分甜蜜,七分忧伤,波动人的心弦,听着听着我居然开始掉眼泪。此时我多么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我不必匆匆赶往下一个行程,就在这一刻为这美妙的歌声所停留。

第四眼:松弛的葡萄牙人

我暗自拿葡萄牙的餐厅服务员和别国的比较,中国服务员效率极高,却时常给人疲于奔命的感觉;美国服务员透着“我并不在乎你,记得你欠我一大笔小费”的傲气;日本服务员点头鞠躬笑容可亲,却有些过犹不及,让人跟着不敢放松,如果不回以同等礼仪就会觉得对不起这份殷勤;而葡萄牙的服务员让人感觉松弛而友好,我喜欢他们发自内心的微笑,恰如午后阳光一般温暖又愉悦。

那天我们一行四人正全神贯注地划着手机、七嘴八舌地讨论该去哪家餐厅,冷不丁后面一个声音响起:“你们需要帮忙吗?” 转身一瞧,是位金发小帅哥,站在游船售票台后冲我们微笑。我们完全没有要和他买船票的意思,但他丝毫也不介意,仍热情地为我们指路,告诉我们穿过前面的巷子,就会找到海鲜市场,那里会有很多好吃的。我们谢过他,一路都议论这小伙子真是太热心了,如果不是时间不够,真想照顾他的生意。

 

还有那位海边小城阿维罗的女服务生,笑容里更是带着笃定的自信,她对自家餐厅的海鲜有绝对的信心,完全不担心会卖不掉。我们四个饿极了的女士不顾她的劝阻,执意点了两个菜。第一个海鲜炖锅吃到一半却尴尬了,分量太大根本吃不完,只好硬着头皮问,如果下一个菜还没煮,可不可以取消。没想到她微微一笑:“我早知道你们肯定吃不完,所以第二道菜压根就没给厨房下单。” 好一个人美心善,还会自作主张的女招待!

本应最忙的导游,也同样是悠悠闲闲、不慌不忙。迟到了他们会给一个大大的笑容:“除了里斯本,你们还会在哪里遇见比游客更晚上车的导游吗?”大家一笑之间就轻松下来,没有人抱怨责备。每天放几个小时给大家自由探索,导游也趁机在小酒吧小酌几口,再和酒吧老板娘愉快地聊聊天,感觉她也在和我们一起度假呢!

葡萄牙人的松弛感,甚至蔓延到他们的政治领域。我一直以为“枪杆子里出政权”,改朝换代必定是轰轰烈烈、暴力血腥。因此当我得知1974年葡萄牙的茉莉花革命,居然不费一枪一弹,就结束了长达50年的独裁统治,顺便也结束了殖民统治时,头脑不是经过一般的地震。据说当年的革命几乎没有流血,得到民众广泛支持,街上插满了红色茉莉花,士兵将茉莉花插在枪口上,因此得名 “茉莉花革命” 。

知道了这段历史,我更喜欢葡萄牙了,如果不必流血,就可以达成共识,社会就能进步,这该有多好。有人说:“去做梦吧,梦里啥都有”,可这美梦竟在葡萄牙成真了。

再见了,葡萄牙!

来之前我对葡萄牙知之甚少,能一秒想起来的关联词只有葡式蛋挞、葡萄牙殖民地澳门。一番游历下来,发现这实在是个宝藏国家。

离开人人都在谈论科技、股票、降本增效的硅谷,来葡萄牙感受慢生活,在何其丰富的人文和历史天地中浸润一番,哪怕只有几天,我也感到一丝新鲜空气。

 

见过葡萄牙曾为世界霸主的辉煌,也为他们昔日所创造的文明而震撼,就懂得号称宇宙中心的硅谷,也实在没什么好吹嘘的,毕竟人家葡萄牙六百年前就已引领过世界潮流了,风水轮流转,今天转到硅谷,明日不一定在哪里。

了解葡萄牙的茉莉花革命,便知道我原先“改朝换代必流血牺牲”的固有印象要修正了,也乐得让自己离偏见远一点,离全貌再近一点。

葡萄牙几千年的跌宕起伏,浓缩在几日游里匆匆一瞥,让我有机会从上帝视角感受天上一日,地上千年,便觉无论多少繁华似锦、轰轰烈烈、兴衰成败、爱恨情仇,转眼都会飘散如烟,那么何必囿于小天地,执着于那些方寸得失,被那些焦虑、烦恼和苦闷所啃噬,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将变得微不足道,直至成空,唯一留下的意义就是我曾来过。

别了,葡萄牙,再见不知是何时,但无论是何时,或者是否还再见,你已永远嵌进我心里。

 

 

 

散文《我的母亲》

作者:陈桅(笔名:一林)

一见到母亲,我就一把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个不停,又把她背在背上,在房间里来回走,一边兴奋大笑。语言太贫乏,无法表达从心中喷涌而出的爱和激动,只有紧紧地抱住她,紧到透不过气来,紧到仿佛要把自己重新摁进她肚子里,才能表达我此时的感受。

母亲矮了一大截,她的脊椎是永久变形了,身子也轻得很,腰总不得力又老疼,这是二十多年吃素又不及时补钙的结果。我摸摸她的背,心揪地难受,却又无可奈何。我知道无论如何劝,她也是不会听的,明明我已经可以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她仍是那么勤俭克己,一分钱要掰成两分花。即便是很需要的补钙针,也要我在远洋电话里磨破嘴皮,最后由姐姐大老远开了车过来,亲自押着她去医院,才肯打上。

母亲这一辈子数次在生存边缘挣扎,饥饿和贫穷如两只猛虎在她身后穷追不舍,使她几乎丧命,好不容易挣扎求生,不安全感却始终如影相随。她已经习惯了极简生活,多花一分钱都会削弱她本就不多的安全感。

贫困猛如虎

母亲的人生开局,仿佛地狱级别的难度。

母亲姓邹,1949年出生在湖南长沙郊县的一个农村家庭。母亲说“邹” 姓是来自山东的孔子旁系后代,也许她说的是对的,当大环境稍微好一些的时候,邹家人血脉里读书人的基因便被唤醒,我的几位表兄弟姐妹个个都学习优异,考上名牌大学,彻底改变家族命运。

可那都是后话,在母亲出生的时候,外公就是地道的农民,外婆是家庭主妇。外婆生了九个孩子,只存活了四个,其余五个都要么病死,要么饿死。母亲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可她为了活下来,所经历的磨难远超我想象,光听她的述说我就觉得头皮发麻。

当母亲好不容易长到十岁,身体开始发育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却遇上了中国的三年大饥荒。村子里的树皮都被扒光了,母亲不但经常饿肚子吃不饱,甚至为了补贴家用屡次卖血。即便如此,最困难的时候,母亲还是被外婆过继到亲戚家当养女。母亲在亲戚家住得并不安生,时刻哭闹着要回家,外婆没办法,只好又让母亲回家。

一天母亲和外公一起推着牛车回家,路上遇见班主任老师。老师大老远打招呼:“利姑娘(母亲的小名),马上要开学了,怎么还不见你来学校报道?”

母亲渴望的眼神望向外公,外公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回:“饭都吃不饱,还读什么书?” 就这样,母亲小学毕业就辍了学。

每每说到这一节,母亲的泪水就会涌上来:“那时候一学期才一块人民币,可家里硬是掏不出来。”

到了我出生的八十年代,家中的经济状况已经大为改善,那时母亲在柴油机厂做车工,我以为母亲永远不必再为吃不上下一顿而发愁,可是我错了。

1998年中国开始实行国企改革,随之而来的是大规模下岗潮,母亲成了数千万下岗女工中的一员。一夜之间母亲被工作了几十年的工厂扫地出门,没有任何补偿,也没有任何其他工作替代。为了生存,母亲试过摆摊、到武汉找工,却始终难以为继。

那时我已上大学,初次离家很想念母亲,连续两个周末我都回来看望她。母亲却说: “家里困难,你不要经常回家,我买不起肉招待你。” 我很错愕,没想到母亲真的穷到了这个地步。那几年父亲南下广东打工,为我凑学费,而母亲也已与父亲离婚,全要靠自己。

后来经人介绍,母亲认识了大她二十岁的金伯伯。金伯伯很喜欢母亲,向她求婚,母亲心里并不情愿,但为了活下去,也只能答应。

婚姻坎坷

可以想见,年龄差异如此之大,又没有共同孩子的婚姻,是很难维持的。母亲和金伯伯一起生活了几年后情分告罄,而这是母亲的第三次婚姻。自此母亲心灰意冷,对婚姻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独自生活二十几年直至现今。

母亲初到适婚年龄时,外公已经去世,母亲和大舅一家一起生活。长兄如父,母亲对大舅言听计从。大舅给母亲介绍了一户“可靠的人家” ,本以为母亲嫁过去以后能过上好日子,谁知出嫁以后母亲才得知婆家其实有上万元的欠款。这是在七十年代,长沙县城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也才几百元人民币,一万元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想象的巨债。这个发现对于从小就没有安全感的母亲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母亲知道自己是被骗了,可嫁都嫁了,日子还要往下过,母亲只能硬着头皮适应住在婆家的日子。很快母亲就怀孕了,她总觉得饿,偶尔从丈夫那里得到一个小小的苹果,便小心翼翼地躲在被子里吃,唯恐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婆婆发现,招来一顿斥责。

巨债的压力、婆婆的挑剔、受骗的心情,母亲的第一次婚姻处处是雷,不久就宣告终结。这段婚姻为母亲留下了一个女儿名叫“果果姐姐” ,一个我从小无数次听母亲提起的名字。果果姐姐是母亲心头永远的意难平,多年来母亲一直幻想着与果果姐姐重逢,却没有勇气去认她,只在暗中打听她的现状。

在我眼里母亲当年只身逃离那个家,为了自由,更为了生存,实在是迫不得已。可在母亲心里,她觉得果果姐姐是无辜的,自己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永远亏欠果果姐姐。

母亲离开伤心之地长沙,来到湘潭,在木材厂找到一份临时工,并认识了同在工厂做工的父亲。此时父亲三十五岁,母亲也已三十。父亲没有隐藏的巨债,只有一个老母亲(我奶奶)和前一段婚姻留下的女儿(我同父异母的姐姐)需要赡养。

这一次母亲与父亲自由恋爱而结婚,一心一意和父亲一起供养老家的奶奶和姐姐。家中经济拮据,母亲很犹豫是否再要一个孩子,但一咬牙还是生下了我。我五岁那年,姐姐从茶陵老家搬来湘潭和我们一起生活,母亲将她唯一的一块手表从手腕上脱下来,戴到姐姐手上。

一天我在姐姐房间玩耍,不经意发现她书桌右下方的小隔间里藏着一瓶东西,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拿出来一看,是一罐麦乳精。家里有这种好东西,我竟然不知道!我委屈地向母亲申诉:“为什么好吃的东西要藏起来只给姐姐一个人,我却没份?为什么姐姐的同学来家里做客,你就打发我去门口小卖部买汽水,而我的同学来,却只能喝白开水?”

母亲微笑着解释:“姐姐多大,你多大了?她要高考,用脑多,当然要补充营养,你才小学,还早着呢!姐姐同学都是高中生了,是小大人了,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同学都还是小孩子呢,这么小喝什么汽水!”

印象里母亲一直在忙碌,不是上班,就是做饭做家务,陪我学习,照顾我和姐姐。可惜,母亲的付出并没有换来被温柔对待。父亲的暴脾气一上来,雷霆怒火就变成落在母亲身上无情的老拳。

母亲和父亲结婚的十几年里,承受过无数次家暴。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夜,父亲拽着母亲的头发,将她从家里拖到屋外。外面飘着雪,地上结了冰,母亲被拽到肮脏的雪地里,身上落下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另一次,我见到母亲的手都变形了,那是被父亲踢的。父亲飞起的那一脚,本是踢向姐姐,因为他不同意姐姐要嫁的人。母亲扑在姐姐身前,用手替她挡下那一脚, “咔擦”一声母亲的手骨折了,从此再也没复原。

每当我对父亲的暴行恨得牙痒痒时,母亲却总教导我:“不要恨你的父亲,要记得他也有对我们好的时候。” 也许这只是安慰我的话,终于有一天母亲再也也无法忍受长期的家暴,最后还是和父亲劳燕分飞。

母亲的三次婚姻,第一次遭遇骗婚,第二次被家暴,第三次年龄差异太大,没有一次获得真正的幸福。母亲将之归于命苦,她总说:“几个兄弟姐妹里,外婆最喜欢为我算命,算完总说我命苦,但安慰我说晚年会好,叫我忍了再忍。”

母恩永难忘

母亲吃尽了生活的苦,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成才,不再像她一样总在穷困底层挣扎。在她看来,教育就是改天换命的机会,因此她额外重视我的学习。

母亲很喜欢陪我做作业。同学们的母亲在晚饭后看电视、跳舞、打牌,我的母亲却雷打不动地坐在我的书桌旁看报、打毛衣。有母亲陪着,即便她并不能指导我的功课,我心里也是暖烘烘的,写起作业来额外有劲儿。

母亲为了让我安心学习,总是换着法子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美食,喂饱我这个小馋猫。红烧茄子、酸黄瓜丁、榨菜肉丝汤、清蒸小鱼丁,每逢我生日,满满一桌都是我最爱吃的菜,那是母亲对我满满的爱。我是如此喜欢母亲的厨艺,以至于长大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哪怕是最简单的蛋花汤,也只有母亲做的才最好吃。

母亲也十分懂得榜样的重要性。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谦卑地恳请她的侄儿、侄女和我谈话。我的这些表哥、表姐个个都成绩优异,母亲很清楚他们比她自己更能激励我。她不止一次地告诉我: “这些哥哥姐姐就是你的榜样,你看他们多有出息,以后你不会像我一样在工厂做工,你会像他们一样有文化。”

母亲也总爱鼓励我,她的鼓励令我无论做什么都信心百倍。当年我还未认过一个英文字母、未上过一堂英语课时,母亲就信誓旦旦地说:“我敢保证,你一定能学好!”理由竟是:“因为你像我,说话口齿清楚。我小时候就被老师夸奖,说我的普通话好听,让我在课堂上朗诵。” 我听了哭笑不得,因为母亲明明一口湖南塑料普通话,离标准普通话还有不少距离,她的理由实在很牵强。但无论如何,母亲的鼓励就如预言一样精准,我的英语成绩一路的确十分优异,有一天竟能用这门外语技能养活自己,母亲的积极心理暗示功不可没。

母亲甚至会把极其负面的环境也转变成督促我学习的动力。她常在被父亲家暴后,与我一同伤心哭诉一番,末了就总结:“你一定要凭自己的力量远走高飞,离开这个破碎的家,越远越好。” 母亲的希望再次成真,长大后我从湖南飞到广东,又再次飞往美国,果真离家十万八千里。

肩负着母亲的期盼、鼓励和忍辱负重,我额外刻苦地学习,以全市第二的成绩考进最好的中学。表哥说: “考进了一中,就相当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 分数揭晓的那天,我和母亲轮流抱着一只大西瓜,走了好几里路去舅舅舅妈家庆祝,一路上我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每一个细节。有母亲一同分享喜悦,幸福感是加倍的,我也深深感觉这份自豪感和荣誉感,有母亲一半的功勋。

我以为考上大学离家以后,母亲对我的保驾护航就结束了,然而并没有。女大十八变,自从上了大学,褪去假小子的青涩,追求我的人便日渐增多。母亲脑子里始终有根紧绷的弦,生怕她的宝贝女儿被坏小子拐跑了。她经常告诫我:“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又列举多位熟人的实例,证明她所言非虚。

母亲对我的叮嘱很成功,尽管我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却十分在意母亲的评价。母亲来大学探望我,见到男生在身边转悠,就会问:“他是不是在追求你?”  母亲没有禁止我在大学谈恋爱,但她会仔细观察每一个追求我的男生,潜移默化影响我的择偶标准。

大学毕业后,我到深圳打工,母亲干脆离开湖南老家,与我挤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为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更是为了督促我每晚准时回家。年轻女孩单纯又善良,初入社会不知江湖险恶,美貌若没了智慧加持,便如手握双刃剑,一不小心就会伤了自己。我向母亲哭诉,有份工作很不容易,不想得罪老板和客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又不甘心被人欺负,常常感觉举步维艰。母亲默默为我擦去眼泪,斩钉截铁地说: “这人要请我吃饭,我是绝对不会去的,我不要人家误会,以为我默认了同意他追求你。记住,有些男人一定要远离,不能被表面一些好处迷糊了眼。”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母亲亲自为我物色了一位满意的结婚对象。母亲长舒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满心喜悦前来迎娶我的先生说: “终于换成你来帮我盯着她、保护她了。” 母亲很高兴从此再也不用担心狂蜂浪蝶追在我身后,令她时刻挂念我的安危了;更高兴我这个孙猴子被套上了紧箍咒,可以离开花果山,早早踏上取经之路了。

年轻时我还不懂母亲的良苦用心,人到中年回首走过的路,再看看那些情路坎坷的人,才感激母亲为我的婚恋操碎了心。如果不是母亲的保护,我可能被坏人所骗、被荷尔蒙冲动所挟持,被盲目的爱情刺穿,人生不知会变得多么破碎不堪。

嫁人以后,和母亲见面的机会少了,她便会在电话里碎碎念:“成了家就是真正长大了,你要好好经营家庭。”  她总是耳提面命要我珍惜婚姻,多看老公的优点,不要乱发脾气。每逢我和先生有争执,母亲总是维护我的先生,而不是我。她的口头禅就是:“对女儿好不如对女婿好,这是外婆教我的。” 我虽在气头上时不满母亲胳膊肘往外拐,可冷静下来以后就知道母亲是对的,她冒着得罪我的风险,不偏袒我、不护犊子,其实是稳固了我的婚姻。有了母亲的时时提醒,我的婚姻之舟避免了偏航,从而将原生家庭的悲剧在我这一代结束。

等我也当了母亲,她叮嘱得最多的就是: “不要光顾着关心孩子的学习,德智体美劳,德育为先,别忘了这才是头等重要的事。” 因着她的叮嘱,我开始带孩子们去教会,后来我发现这是我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第二个孩子生下来不久,我开始全职上班,职场家务两头忙不过来,便请母亲来美国帮忙。母亲与我们同住时,总是尽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训练两个孩子摘尿布、帮我们整理拥挤不堪的车库,给全家做饭、打扫。母亲对我的付出,已经远远超过十八岁成年的界限。

母亲还几乎救了我一命。那段时间,我总是全身无力,三十岁的年龄,却有六十岁的身子,连走路上楼都困难。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催促我要重视身体,不要光顾着忙工作忙家务,要赶紧去看医生。我随口应付道: “不要紧,可能多休息就好,只是奇怪为何例行月事越来越少。” 母亲听闻大惊,连说这不是好事。我和她争辩,觉得没了月事反而省了好多麻烦,说这可能和身体里有节育环有关系。母亲坚决要求我赶紧取环。我回答:“这是医生推荐的,美国医生应该不会有错。” 母亲一瞪眼:“你这傻瓜,女人这么年轻就没了月经,绝不是好事!我不管什么美国医生不医生的,你听我的没错!”我拗不过母亲,不顾医生反对,坚持要求取了节育环。果然自此月事逐渐恢复正常,体力也神奇地迅速复原,百病缠身、有气无力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我为自己的无知、盲目相信庸医感到后怕,也庆幸自己听了母亲的话,否则可能小命不保。想来母亲历经诸多磨难,她没有多少课本知识,但一位幸存者的生活经验的确值得重视。

我的母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贵人,她在我身上倾注了无数的爱,为此我一辈子都感恩母亲。

母亲的精神遗产

我常常想,母亲为我留下了怎样的精神遗产?

回顾母亲这一生,贫困、不被爱、害怕被抛弃所带来的不安全感,伴随了母亲的大半生。坎坷的人生经历使得母亲表面显得很脆弱,我常常见到母亲在述说往事时,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泪流不止。我非常同情母亲,但我不愿见她深陷低沉的情绪中,因此会刻意将自己抽离开来,假装在听一个虚构的故事,而不是发生在母亲身上真实的痛苦经历。我也常常提醒母亲,往事不堪回首就不要再回首,要擦干眼泪往前看。等我长大后开始接触心理学,我才知道母亲其实患有忧郁症,只是那个年代不重视心理疾病,母亲除了向我和几位亲人好友倾诉,根本无法得到其他帮助。

然而,在脆弱的外表之下,母亲的内核其实极为坚韧而强大。凭着要活下去的信念,再加上一些幸运,母亲战胜过未成年时所经历的疾病、大饥荒、被家人抛弃的苦难;熬过成年后数次婚姻不幸、家暴、中年失业带来的打击;也度过数次和亲人们(包括我)关系跌宕起伏的风波。一次又一次,生活给她一个又一个重击,可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挺过暴风骤雨,她是那棵从石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大树。

母亲的坚韧,给了我无比的力量。我常笑着对儿子说:“我们的这点困难,其实不算什么。看看你外婆都经历过什么?她全都扛过来了,我们可是幸存者的后代,我们的身体里就有幸存者的基因!”

母亲终身学习、不断进取的精神,也一直激励着我。母亲只有小学毕业,一直遗憾自己读书不多,一有机会就想弥补这个遗憾。她一生都在不断学习,小时候我就见母亲在工作和家务的间隙查字典,自己教自己认字;退休后母亲又到老年大学上学,要把曾经缺失的功课都补上。晚年时母亲潜心学习佛经,更是极为虔诚。很多佛经艰难晦涩,即便我曾背诵过文言文,读起都觉得不易理解,母亲却不但能详解其义,且能倒背如流。母亲还每天坚持抄经,工工整整写满了很多个小本本。母亲的这份坚持,让我十分吃惊。尽管我们各自信仰不同,但母亲的虔诚和投入,却令我十分佩服。

最重要的是,母亲为我做出很好的育儿榜样。儿子考上了好大学,一片喜气洋洋道贺声中,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如果说我对养育孩子有什么贡献,其实全都来自母亲的传承。母亲为我示范如何关心、爱护、鼓励孩子、为孩子寻求榜样,最重要的是,如何做出智慧的选择。

我的母亲,一生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成就,婚姻也十分坎坷。可母亲在我心里是伟大的存在,她外表柔弱却内核坚韧强大,历经种种非人的苦难却仍屹立不倒;她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多少爱和支持,却给了我很多很多的爱;她是如此努力地托举我,让我站在她柔弱的肩膀上,看得更远,飞得更高;她自己婚姻不幸,却为我的爱情和婚姻保驾护航;她上学不多却智慧颇多,屡屡为我照亮前行的路。

母亲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散文《明治36号》跋记

陈桅

当国英姐邀请我为她的新书《明治36号》写跋文时,我感到十分荣幸。国英姐是我敬仰的前辈作家,也是我学习的榜样。国英姐几十年如一日笔耕不辍,著书等身,光是这份坚持和热爱,就让我很是佩服。

国英姐的作品,无论是写实的游记、人物,还是虚构的小说,字里行间都透着作者对生活的满分热情、对人和事细致入微的用心观察,加之行文流畅,描写生动,因此读来总让人身临其境,心情随作者笔下的故事起伏,读罢还往往回味有余,犹如在盛夏里品到一杯清香微甜的玫瑰花奶茶。

小说《明治36号》从男主人公林乔治的出生开始着墨,写尽一大家子三十来口整整四代人,横跨将近一个世纪(1931年到2025年)的悲欢离合。林乔治,被美国修女收养的华裔孤儿,长大后成为加州水利局的技术主干,又被美军派驻台湾,与住家女佣陈春花相识相爱,两人一起奋斗打拼,最终将七个孩子和几个孙子都抚养成才。

幸运藏在不幸后

初读小说,觉得女主人公陈春花的运气简直好到不敢让人相信,春花是个仅初中毕业,从事普通家政工作的农村姑娘,同时也是一位丧偶并有七个孩子(天哪,七个呢!)的单亲妈妈,不仅有缘遇到林乔治这样帅气、未婚、拥有美国大学研究生学历的高材生,还嫁给了乔治,更是被他忠心耿耿爱了一辈子。最难得的是,乔治将七位非亲生的孩子视为己出,用心培养,倾力托举,切实改变了春花一家人的命运。当我读到七个孩子里,除了老大因年龄太大,没机会留学美国以外,其他六位全都在美国名校毕业,个个成就非凡,又全都十分孝顺时,不得不感叹陈春花真是自带主角光环,人生际遇好到只有小说才敢这么写。

然而掩卷细思,小说看似是虚构,却何尝没有其现实基础?

春花的幸运,首先拜时代所赐。春花出身底层,自幼丧父,人生开局本是悲剧。彼时台湾被日本占领,台湾人沦为二等公民,春花的父亲被日本人征到南阳当苦役,自此以后杳无音讯。然而幸运的是,二战结束后台湾成为美国重要的盟友,在经济和军事上得到美国大量援助。台湾的改天换命也临到普通人春花身上,春花不但把苦日子熬下来,还在美军顾问团找到了工作,认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贵人林乔治中校。

乔治的运气也很不错,一个有着典型华人长相,无父无母的弃婴,又出生在美国最系统、最严厉、最集中的法定排华时代,本应是被冻伤饿死、被驱除流浪、被歧视的命运,可他却幸运地被有基督信仰,视生命为上帝恩赐的修女所收养,不但得以在有爱的环境中平顺长大,还得到良好的教育、稳定的事业,更是有能力将自己所得的爱和幸运传递给他人。

春花和乔治的相爱,初看匪夷所思,细想却不无道理。作为一名孤儿,乔治从小所感受的爱,来自孤儿院里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修女、林厨师和同为孤儿的众多姐妹们,这注定他不似常人一般只将血亲才当成最重要的人,这也是他长大后能爱上有七个孩子的春花,并为一大家子无私奉献的价值观基础。而春花虽文化程度不高,但年轻美丽、温柔善良、勤劳贤惠、聪颖上进,她的宝贵品质如珍珠般自带光芒,深深吸引了乔治,也默默无闻地温暖和激励了全家。娶妻当娶贤,乔治虽是一家子改运的契机,春花却是全家齐心协力,几十年如一日往上走的奥秘所在。

春花和乔治的孩子们,运气就更好了。他们出生便有华人血脉里与生俱来的聪明勤奋基因,成长于美国历史上最稳健、最繁荣的战后黄金时代,再加上有继父乔治的护佑、教育和扶持,三者结合产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林家第二代如开挂了一般,长大后成了航空工程师、大学教授,银行高管、医生、市长、人工智能工程师,个个都是行业精英,人人皆为同侪翘楚,他们的人生就是世人皆向往的美国梦成真。

爱和希望战胜苦难

       乔治和春花一家虽然好运,却并不代表他们的人生一番风顺。春花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台湾家乡,和乔治一同移民美国,却只能带走七个孩子中的三个,不得不承受骨肉分离之苦;春花的两个女儿陈世爱和陈世信婚姻都不顺遂,前者经历丈夫格兰婚外恋出轨的感情折磨,后者虽事业有成,却不被夫家所接受,更不幸的是丈夫伊隆英年早逝,令陈世信悲痛欲绝;春花的儿子陈世仁本来终身教授当得好好的,却一家三口突然失踪,FBI探员上门调查,全家上下都陷入惊惧疑云之中;春花的长孙廖盛英深陷同性恋畸恋,还要长辈出资为爱人做变性手术,保守的廖奶奶(春花的奶奶)被气到卧病在床,在遗憾中撒手人寰。

       只是这些苦难由国英用温和的笔调娓娓道来,不觉有多沉重,反倒呈现出历尽千帆后的从容感。例如,春花幼年丧父的苦,只用“寡母只好认命“一笔带过,作者重点描述的反倒是春花从小就懂事勤快、人见人爱、与旺财(七个孩子的生父)青梅竹马、爱情甜蜜,也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子再苦也没什么好怕的” 来安慰读者的心。又比如,乔治初到台湾,见到女佣春花起早贪黑忙前忙后,将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和婆婆与母亲三个女人一条心养育七个孩子,这个温馨的场面会让读者暂时忘记此时一家十口的重担都压在了春花一人肩上。哪怕在凄风苦雨里,春花和孩子们连人带摩托车一起摔倒在水田里这样超级尴尬艰难的时刻,也会有事后孩子们自夸:“我也很厉害呢!那天在水田里,我全程抱紧了妈妈,根本没松手耶!“   读罢令人不禁莞尔,苦中反倒透出一丝幽默感来。又比如,廖奶奶虽不理解重孙为何坚持要同性恋,临终前却因为爱还是支持了重孙的选择,将一辈子的积蓄给了重孙,读罢让人心酸又释然,爱战胜了分歧。

这种将注意力从苦难引开,转而强调爱、希望和恩典能驱赶恐惧和悲伤的写作手法,令我想起台湾的乌龙茶,初品是苦涩,后却觉得回甘。国英姐的其他很多作品,也使用了同样的写作方法。我想这和作者已阅尽人间沧桑,看淡一切人生起伏有关;更可能这就是作者的人生哲学:放大生活的甜,缩小生活里的苦,便拥有了对付人生风雨的利器。

优秀的历史轻喜剧

先前读中文小说,我已经习惯了感受痛苦,因为书里写的是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家族盛极而衰的悲凉无奈(《红楼梦》)、人性的虚伪算计冷酷(《围城》)、战争的残忍毁灭崩溃(《白鹿原》)、还有极致贫穷带来的苦难(《平凡的世界》)。而读国英姐的作品,即便人物故事有起有落,可读来总的感受却是精神振奋、备受激励。主人公林乔治和陈春花,一个弃婴出身,一个童年丧父又青年丧偶,人生开局不利,一路虽有曲折起伏,终局却是两人都得到丰盛的生命,如同从石缝中挣扎出来的小树苗,恰遇阳光雨露,努力向上生长,终成硕果累累的大树。我愿意称《明治36号》为一部历史题材的轻喜剧,因为这是一个普通人遇见好时代,善良人碰到好运气,好人有好报的故事。

 

 

 

散文《亲人墓碑前的沉思》

作者:陈桅(笔名:一林)

2025 年回国祭拜了几位早已过世的亲人,在亲人的长眠之地回想他们的生平,思考他们生与死的意义,琢磨他们与我之间命运的种种关连,诸如此类的念头平日鲜少划过脑海,一旦深思却有感慨万千。这几场隔了时空的遇见,于我而言其意义远胜于回国行程中的其他见闻,已成忆海中一枚珍贵的贝壳。

祭拜爷爷

爷爷的墓碑着实难寻,一连问了四、五个人,历经几番周折,从大马路七拐八绕转到乡间小路,请司机在路旁停车,一行人下了车,往高架桥下走。父亲说,依稀记得十年前,爷爷的坟是被迁到了一座高架桥下,和眼前这座桥有几分像。

桥下是泥泞不堪的土路,走了约莫半小时,遇见一大片荒草。父亲这次颇有把握地说,爷爷的坟应该就在对面,说完便一勇当先地跨进那片湿漉漉、不知深浅的野草地里。我犹豫片刻,决定要相信年过八十的老父亲的记忆力,一咬牙也跟了上去,可惜那天我完全没有准备,穿的是半截裤,心里一路紧张得打鼓,祈祷两只没有任何防护的小腿肚,不要被蛇虫叮咬,也不要被荆棘、毒草之类的挂彩。

一脚深、一脚浅地淌过草地,跨过若干个水坑,小心翼翼地绕开几圈藤蔓灌木,踩上一道狭窄的田埂,终于见到一座墓碑。所谓墓碑其实就是一个拱起的水泥包,末端竖一座碑,上书:“故父刘公字映光老大人之墓,生于一九零八年,殁于一九七四年”。

不用问,这就是爷爷的安息之地了。环顾周围,前方一条潺潺小溪流过,剩下的就全是农田,一大片一大片空旷寂寥的农田,周围也没有其他墓碑,和爷爷相伴的只有这孤天和寂地。

印象里我从未听父亲主动提起过爷爷,家里连爷爷的照片也没有一张,甚至连他的名字我也是这次祭拜时才第一次见到。我所知道的有关爷爷的全部,只是从姑姑那里打听来的一星半点历史。

据说爷爷是位律师,经常帮镇里不识字的老乡写状子、打官司。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爷爷被划为黑五类,还被自己的侄子狠狠批斗毒打过。姑姑提起爷爷时,神情悲痛,想来爷爷一生坎坷,磨难不休。

尽管过去几十年里爷爷在我的生活里存在感极低,但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我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即便他从未参与过我的成长,但他的基因却不声不响地塑造我的性格、爱好和行为,不但如此,还通过我继续影响着下一代。

例如,他既是一位律师,想必一定能书会写,口才不错,大概率也是爱读书的。这就不难解释为何我从小就酷爱阅读,而我的儿子更是嗜书如命,而且我们都热爱文学和写作,想必这些特征都遗传自爷爷。又比如,爷爷既然为不识字的穷苦老乡打官司,定是存了一份公义心。而父亲的性格,则是正义感叠加勇敢(鲁莽),但凡遇见弱小被欺负,就常常不顾自身危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奇怪的是,父亲从小只和奶奶一起生活,不曾受过爷爷后天的熏陶,那份公义心更像是先天遗传。轮到我儿子,成长在高科技氛围浓厚的硅谷湾区,本应像典型的理工男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数理化”。可儿子却偏偏很另类地热心社会活动,常为底层人士呐喊发声。从爷爷到父亲再到儿子,我分明看到基因遗传“看不见摸不着,却塑人于无形”的威力。

我在爷爷的墓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虽然我与他素未谋面,却始终觉得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我们参与了同一场生命的接力赛,爷爷把接力棒交到父亲手中,父亲传给我,而我再传给儿子。爷爷是这段旅程的起点,也是那最初的火光,因着他的存在,生命才得以在我们之间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祭拜完毕,我们原路返回,途中遇见一农夫,头戴斗笠、衣衫褴褛、皮肤黝黑,赶着一群黑山羊往前走。我好奇地望向黑山羊,朝农夫点头微笑,却得到一个木讷甚至略带警觉的不予回应。

“这是个奇怪的人”,我嘟囔一句,最后回望一眼爷爷墓碑的方向,爷爷一生寂寂无名,死后一堆荒冢埋没于农田山野之中,鲜少有人祭拜,连偶尔路过的陌生人也寡淡得很。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竟闪过和此情此景风马牛不相及的伦敦西敏寺大教堂,哥特式建筑外形富丽堂皇,内里的尖肋拱顶更显气势恢弘。每年超过一百万人从世界各地来此参观,来人无不被大教堂的庄严雄伟所折服,情不自禁想要跪拜供奉其中的神灵。西敏寺大教堂不但埋葬了英国三十位君主,也存放着几千位英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牧师、文学家、科学家的墓碑,只不过后者位于教堂地下室,那里没有窗户,幽暗闭塞,白天也点着长明灯,“居住条件”比楼上的君主略逊一筹,显示其地位低于君王一等。

“人生来平等”,我摇摇头,“真是个笑话。” 人不但活着时被分成三六九等,就是死后的待遇也是万里之遥。有人一生轰轰烈烈,死后仍受万人膜拜;也有人一生碌碌无为,死后更是鲜为人知。所谓人人生来平等,只不过是在宗教和哲学的概念里,人们所向往的理想状态罢了,真实的世界却从未如此,今后也永无可能。

而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属于三代以后无人问津的那一类,那么对于这绝大多数人而言,绵延子嗣又有何意义?当年曾被视为铁律的社会观念,诸如光宗耀祖、延续香火、养儿防老之类,如今已越来越被扔进故纸堆里。那么剩下来的理由里,又有什么能支持人们心甘情愿花费无数时间、金钱和精力,数十年如一日做出巨大牺牲和奉献来养育后代呢?

或许是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足以打动世人,愿意养育后代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国内互联网上,颇为流行的一种言论 “我已经是牛马,就没必要再生下一代重复做牛马。”   经济困苦让人们不愿养育后代,或能让人理解。令人惊讶的是,我的很多同事明明都在美国受过高等教育,工作体面,却不约而同都选择了丁克(双收入、不生育)的生活。最让人惋惜的是,很多硅谷的华二代们智力超群,事业优异,却也都不结婚不生子,有人甚至连恋爱都省了。据联合国和世界银行的统计,全球生育率最近几十年一直在下降,从 1950年代的每位女性平均大约生 5个孩子 一路下跌到 2021年每位女性平均约生 2.3个孩子。

想起这种种,我不禁庆幸爷爷尽管一生艰难困苦,却幸好还是生下了父亲。爷爷在被亲人批斗,被关进牛棚,被百般折磨,生无可恋时,心中一定还抱有一丝希望,至少他还有下一代,有下一代就有希望。他的一生或许多灾多难,但他的后代却可能更平安顺利。他的一生或许无所建树,但他的后代里却也还有各种可能。他或许是生命传承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但若没有他,后面的故事就全没有了。血脉延续,生生不息,生命的意义大致如此。

我抬头望望天,天空湛蓝透亮,那里应该存着爷爷的在天之灵吧!我心里轻轻念声:“谢谢你,爷爷!” 不知爷爷能不能听见?

缅怀姨奶奶

仿佛老天爷也知道我们要来看姨奶奶,居然在六月酷暑,热似火炉的湖南县城里,下起了绵绵细雨。这细雨,是在诉说姨奶奶牺牲得何其壮烈吗?

步入茶陵县烈士陵园,拾级而上,穿过“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的纪念碑广场,眼前便是烈士英名墙了。这是一堵黑色的花岗岩石墙,长约十米,宽半米,高两米,正上方刻有四个金色大字“千古英明”,下面是几千位烈士的名字,以他们出生地划分,细细密密地刻满整面墙。

凝视着长长一排的名字,历史的沉重感铺面而来。细雨朦胧我的双眼,我眯起眼睛仔细查找了好半天,终于在 “涞江乡(127名)”的一行小字下面,见到“雷年姑 (女)”这四个字。伸手摸摸这几个烫金小字,我的耳边响起隆隆的枪炮声,这声音将我带到百年前的中国。

那是一个无比动乱的年代,国民党内部混战不休,世界经济危机蔓延到中国,底层人民生活异常困苦,大量农民投身革命,支持共产党武装起义。国民政府对共产党控制的革命苏区发动围剿,湖南茶陵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六县之一,被杀害的革命者和群众达五万七千余人,我的姨奶奶就是登记在册的五千多名革命烈士中的一位。

姨奶奶是我奶奶的亲姐姐,我没有关于她怎样走上革命道路,何年何月何日牺牲等具体信息,所知的只有父亲提供的名字而已。想了解姨奶奶的生平,我只能在互联网上用 “茶陵烈士陵园”几个关键词搜索,找到的只有寥寥数语的历史背景,剩下的只能靠想象。

我想象着姨奶奶在英勇就义前那一刻,会不会为死亡感到恐惧害怕,会不会思念悲痛欲绝的家人,还是从容不迫地赴死,因为她坚信自己的流血牺牲是为了更好的新中国,必定重于泰山。

我更想知道的是,假如姨奶奶有机会重生,可以亲历这片土地上的百年巨变,她会如何审视自己当年的牺牲?我想,答案应该取决于她在哪一年重生吧!

如果她重生在1949年,见到自己加入的共产党打败了国民党,建立了新中国,一定越发坚信自己信仰的共产主义是正确的,为了信仰所做出的牺牲是值得的。她也一定会为来之不易的胜利欢欣鼓舞,对新中国的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

可如果她重生在2005年,见到国共两党领导人在北京首都会面,大家谈笑风生,昔日宿敌一笑泯恩仇,她心里是否五味杂陈?毕竟当年村里的共产党员几乎被国民党杀光,如果见到侥幸在屠杀中存活下来的老乡,老乡问她:“不明白为啥当时拼得死去活来,现在这么快就和解了?不是说‘国名党反动派’是阶级敌人吗? ” 她会不会告诉老乡:“没有永远的仇恨,也没有永远的友爱,只有永远的利益。”

如果她重生在2020年,见到近八亿 中国人脱离世界银行贫困线,无论脱贫规模还是脱贫速度都堪称人类历史第一,一定会为自己当年的选择称赞。百年前农民穷到不能糊口,更无法给地主交苛捐杂税,于是在 “打倒地主、分田地”的号召下,纷纷加入共产党,希望能推翻剥削阶级,给自己找到一条活路。而他们也终于在新中国成立近七十年后脱离了绝对贫困,着实令人欣慰。

可如果她重生在2025年,见到几十年来被查出的政府贪污腐败人数超过几百万,中国贫富差距依然巨大,会不会摇摇头,觉得自己当年喊着口号要反腐败、均贫富,现在看来像是一个笑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与姨奶奶在天上相见。

心急的我来不及多寒暄,就忍不住问她:“ 姨奶奶,家里人说您年纪轻轻就牺牲自己、牺牲家庭不值当,说您太愚蠢太天真,还有人说您是,嗯,是,” 我小心翼翼看她一眼,“ 是炮灰,您怎么看?”

姨奶奶大眼一瞪,(她瞪眼的样子和奶奶像极了,由此我确认是姨奶奶本人无疑),显然很不满这个评价:“谁说的?如果面对压迫和不公,大家都往后躲,怎么会有光明的到来,正义的实现?”

“姨奶奶,您愿意为了信仰献出宝贵的生命,您的大爱和勇气让我敬佩。可您为之舍命的政党,建国后发起一连串政治运动让底层人民互害,又让数不清的农民死于三年大饥荒,并且极力压制批评的声音,对舆论和思想的管控比国民党执政时期还过犹不及,您还觉得您的牺牲值得吗?”

沉默,好长一阵难堪的沉默,我为自己的鲁莽后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半晌,姨奶奶才缓缓地说:“我觉得与其问‘值不值’,你更应该问,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总是重复同一个剧本,后人们应该如何更聪明一些,不在同一个坑里掉两次?”

“啥剧本?”

“农民起义成功以后,农民们又被新的皇权奴役。中国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这样?”

“那要怎样才能打破这个死循环?”

“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这怎么可能?现在看来完全没戏。”

“总会有这一天的,别忘了,历史是螺旋式前进的。如果不这样,那我们当年可真是白白牺牲了。”

我想姨奶奶再说得明白一点,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想要问个清楚。可我却抓了个空, 姨奶奶突然就消失了。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是汗。 恍然四顾,不知道是做了一个梦,还是姨奶奶之灵真的来过。

为公公扫墓                              

没想到潮州的夏天也如此酷热难当,只是早晨十点而已,似火骄阳就将人脑壳烤得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步都汗如雨下,如同蒸桑拿。再热也要来这一趟,全家万里迢迢飞过来,其他行程都可以因了这热到不近人情的天气取消,唯独扫墓这事不能省。

车子停在山脚的垃圾场旁,剩下的路只能用脚走。走了不一会儿,本就狭窄的土路彻底消失在没过腿肚的荒草中。我们紧跟着姐夫,在野草地里踏出一条路来,途经几座坟墓,姐夫说埋在这坟山上的大多是同村的村民,一百年前说不定都是同一个祖先。

也不知走了多久,姐夫终于在一座水泥墓前停下来,说这就是了。公公的墓修得很是宽敞大气,旁边有烧剩的蜡烛和纸钱。西北方向一棵大树,从树下远眺,山脚的城镇隐约可见。从公公坟墓的地点、式样、后人祭拜的情形能看出来,公公生前还是成功的。姐夫说,这片山归土地神管,建议我们给土地公公磕头。我们婉言谢过,清扫了坟头杂草,便用基督教的仪式为公公祷告。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公公的灵就在我们周围徘徊,我们看不见他,他却能看见我们。 我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印出公公的笑容,我们做这一系列清扫、鞠躬、祷告的动作时,他就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我们。我甚至能听见他说:“谢谢你们来看我,两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好!”

祭拜完毕,下山的路上,我的心中莫名升起宁静平和舒适之感,这是一种从一段令人耿耿于怀的关系中彻底释怀而带来的轻快感。

其实我和公公关系一直不大好。公公从一开始就不太乐意我和先生的婚事,认为我这位国内不知名大学毕业的小女子,配不上他那美国名校博士毕业的儿子。婚后我们和公婆在西雅图同住,公公屡屡试图用潮州文化习俗来改造我这个满脑子 “女子能顶半边天” ,不知男尊女卑为何物的湖南辣妹子。谁知不但改造不成功,反而多生龃龉。那几年日日面对比自己年长近半个世纪的老人,隔着文化和代沟的双重鸿沟,常被挑三拣四,那是一段灰暗的回忆,如同西雅图总也挥之不去的阴霾天。

搬到加州后,公公癌症复发,这一次是晚期。那时先生要上班,婆婆不懂英语也不会开车,照顾公公的重任责无旁贷落在我身上。一连九个月我带着公公辗转于数不尽的医院、诊所、药房,当预约挂号员、接送司机、翻译、接待,自以为做到了尽心尽力,却没听到过一个谢字。或许是公公被病魔折磨得痛苦不堪,连挤出一个笑容都困难,早已无力谢任何人。或许,无论我多努力,也达不到老人心中孝顺媳妇的标准。

那是我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亲眼目睹病人在死神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步步后退,在生命接近尾声时毫无尊严的种种不堪,回忆起来仍然触目惊心。公公从能走能动,变成必须坐轮椅,到后来只能二十四小时卧床,瘦骨嶙峋病容枯槁躺在满屋子药水味的家中,身上接着尿袋、插着管子,吃喝拉撒都要人帮忙。病魔步步紧逼,毫不留情地摧残折磨着公公,将他的生命气息从躯壳中一点一点抽离,几乎是让他遭受了九个月的凌迟,而我则近距离见证了这可怕的全过程。

那段时日,家中没有一丝欢声笑语,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的心情都灰暗焦虑到极点。最后的日子,大哥和二哥(公公的另外两个儿子)也住进我家,和婆婆一起照顾公公,所有人都在用我听不懂的话交谈,没人和我商量任何事情,不会说潮州话、年纪最小、地位最低的我,在自己家中彻底像个外人。

在先生家人的口中,公公是威严而备受尊重的中学校长,聪明能干自学成才的钢琴老师,疼爱了婆婆五十年的好丈夫,倾尽全力托举儿女的好父亲,也是让孙辈们无比怀念的慈祥爷爷。可惜我和公公相识于他的暮年, 没能见证他充满活力的辉煌岁月,倒是他参与了我的人生低谷期,和他关联的记忆是沉重的,夹杂着不和睦、互相埋怨、委屈、压抑、慌乱、无序和害怕。

站在公公的墓前,我想起圣经里的那句 “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 我感到自责,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对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基督徒。

我把人生中伤害过我的人、还有被我伤害过的人都默默数了一遍,这些曾与我有交集的人,连同我自己,有一天都会像公公一样没入尘土。我们之间的恩怨也都将一同埋葬,彻底成为过往,一切的一切都转瞬成空。

这么一想,那些灵魂深处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痛了。我祈祷公公在天之灵安息,也祈祷自己遵从神的旨意,在饶恕中体会完全的释然和平安,我相信这才是神要赐给世人最宝贵的礼物。

尾声

每一座墓碑后都是一个故事,也是一段时代的见证;每一次祭拜,都是活着的人与逝者的对话。2025年的夏天,三位逝去的亲人隔着时空,给我讲述了他们有关苦难、希望、传承、信仰、勇气、缺憾,宽恕和平安的故事。

死亡并不终结一切,它只是提醒活着的人——生命或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可生命带来的启迪却如恒星,始终高悬夜空,照亮后人前行的路。

  我不禁问:在这有限的日子里,我要留下怎样的故事,带给后人怎样的启迪?我希望是像爷爷一样传递希望,像姨奶奶一样传递勇气,还有传递从公公那里领悟到的宽恕和平安。

 

 

 

散文《我的父亲》

作者:陈桅 (笔名 一林)

 

当我从微信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时,第一反应是惊讶和不相信。这十几年来,从来都是我主动给他留言,他则隔几天回我一言半语,表示收到我发来的照片,他和鲁阿姨都好,勿念。而这天他竟主动给我打电话,我知道父亲在想我,他需要我,他甚至开始主动表达这种需要。我敏感地察觉这又是一个里程碑,父亲是真的老了。

他的声音已不似年轻时那样清亮有力,听力也有问题,我经常需要大声重复,才能让他听见我说的话。鲁阿姨发来视频,朋友们为父亲唱生日快乐歌,父亲开心地站起身打拍子,动作是那样迟缓而老态。一次又一次这样的接触,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父亲的确在加速老去。

父亲在电话里絮叨着,说我寄给他的钱,他都没花,存下来等着生病的时候急用。顿了顿,他说朋友们都排着队去见马克思了,而他居然还活着,比自己预计的寿命还多活了十年,语气竟不是侥幸,而是悲哀。父亲叹一口气,咕隆出一句,人活一辈子其实没什么意义。

我听了鼻子一酸,胸口堵了一块棉花,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安慰他,爸你需要补充维他命D,大冬天老呆在家里没有足够日晒,容易缺维他命D就会导致抑郁。

父亲没接我的话,继续自说自话,说他收到了我写的书,每天至多看一页,就没有精力再读下去。我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早点将书写出来, 让他尚能阅读的时候,便能欣赏到我的作品。我渴望听到父亲那一句“有出息了”,他的微笑和赞扬, 胜过一万倍外界给我的任何荣耀。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固执地不肯面对父亲已经老去的事实,哪怕他已年过八十。我希望父亲永远是我心底里的那个样子,年轻英俊,头发乌黑发亮梳得整整齐齐,穿衣打扮一丝不苟,从头到脚永远干净整洁,微笑时嘴角有浅浅的笑窝,最重要的是,他仍像大山一般是我坚实的依靠。

父亲生平

父亲的前半生,是一部跌宕起伏多灾多难的电影。1944年父亲出生于湖南茶陵县,父亲很少提起爷爷,但我听姑姑说爷爷是一位律师,经常帮镇里不识字的老乡写状子、打官司。可惜爷爷很早就过世了,不曾给父亲任何支持和关爱。奶奶是家庭主妇,在爷爷去世后一直没改嫁,凭一己之力将父亲、伯父和姑姑三个孩子拉扯大。

家中没有顶梁柱,父亲儿时所经历的贫穷和艰辛可想而知。父亲经常和小伙伴们在铁轨旁游荡,希望这天运气好能有火车经过,从火车上会掉下煤渣来,这样他们就可以捡了去换生活必需品。父亲每每看到我用完整的铅笔,就会感叹:“你真幸运,我小时候从来都是拣人家用剩的铅笔头。”  父亲和我讲得最多的一个故事,是某天奶奶偶尔得到一个李子,如获珍宝地藏起来想留给父亲,却被姑姑偷吃了。奶奶一生气就将年幼的姑姑绑在饭桌桌腿上,叫她以后不敢再偷吃。这个故事我听了不下一百遍,父亲在感叹生活的不易,我却听出父亲是奶奶最宠爱的孩子。

长大后的父亲渴望离开小县城,到大城市发展。几番周折,他终于入职湘潭市木材厂,成为一位检测工人。这份工作不但令父亲捧上人人渴望的国营企业铁饭碗,还能让他办城市户口,父亲由此实现阶级跃升,羡煞众人。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文化大革命爆发,父亲被打成 “黑五类狗崽子” ,更因为他是造反派小头目,父亲被关进监狱,吃了好几牢饭,他当时的妻子也因此和他离婚。出狱后的父亲专心搞事业,从木柴厂一直干到柴油机厂,从一线员工晋升到管理层,职业巅峰期曾担任过分厂厂长。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又随风离职创业,在商海扑腾了很多年。直到过了耳顺的年纪,父亲的生活才终于逐步趋向安定,犹如活火山进入了休眠期,不再隔三岔五就惊世骇俗山崩地裂。

父亲这一生虽没少折腾,但他所经历的极度贫困、政治运动、改革开放、下海经商,很多也是他那一代人的共同经历。然而,父亲婚姻的坎坷,在中国那个还十分保守,离婚很羞耻的年代,是远超绝大多数人想象的。有一次应我学校的要求,父亲不得不出示结婚证,我从父亲的黑脸上知道,他极不情愿外人知道他的婚史,这是他很不以为荣的历史。

父亲一共结过五次婚,我母亲是他的第三任妻子。 据说我还只有几个月大时,母亲就抱着我在法院外徘徊,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和父亲打离婚官司。谁知这一犹豫就是十四年,十四年里我见过父母之间无数次争战,每次争吵后母亲会向我哭诉。因此多年以来,我已经习惯从母亲的视角看待父亲,父亲是暴力的、自私的,他给家庭造成了太多伤害。直到我自己成年以后,有过丰富的人生经历,我才开始跳脱母亲的视角,试着更加公平客观地看待父亲。

父亲的魅力

记得有位阿姨曾问我:“你爸既没钱又没权,为什么还总有女人愿意嫁给他?”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它试着解放当事人的羞耻感,从“男性魅力”的角度来解读父亲。

我后来仔细琢磨过这个问题,我的结论是,如果一个男人气质出众、雄心勃勃、富有责任感、正义感和爱心,不轻易表露感情,却又心思细腻,还有诸多生活情趣爱好,即便这位男子并非富贵之辈,也会吸引不少女人爱上他。

父亲出众的气质被人从年轻时一直赞到老。母亲曾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他在人群里就如明光照耀。哪怕和其他工人穿一模一样的粗布工服,他也不像是普通工人,更像高级知识分子。父亲年迈时,曾住在我家中。朋友来访,每每会问:“你爸风采不凡,他退休前是当过什么级别的干部?” 这让我哑然失笑,果真被老爸风采迷惑的人,不止母亲这一个。

父亲举手投足之间读书人的气质,来自于他常年的阅读习惯。儿时印象最深的就是父亲手上总有一本书或者一张报,有时候是大部头文学书籍,有时候是很难搞到的《参考消息》。他关心时事,时常针砭时弊,也督促我要多读严肃书籍,少看言情武侠电视。

除了鹤立鸡群的翩翩风度,父亲的雄心壮志也不是周围一般人可比。九十年代初,当绝大多数同事只想着固守一份稳定的薪水退休到老时,父亲却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早早从国营单位停薪留职,开启了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创业人生。

父亲创办过好些不同的企业,最开始是木材加工厂,后来有用我的名字命名的豆奶厂,再接着是家用产品制造厂,甚至转战过柴油机配件厂。办木材加工厂时,父亲和母亲每天早出晚归,在酷暑里被毒辣的日头晒得浑身黝黑,异常辛苦。不幸的是,父亲的所有创业项目,都以失败告终。他曾豪情万丈的宣布,待我成功之日,要给厂里的同事每人送一套高级呢子大衣,可惜这个理想终究没能实现。

然而,不论成功与否,我都欣赏父亲始终不忘一家之主应尽的责任和担当。父亲初到湘潭,自己还站立不稳,生活困难的时候,每月都从微薄的薪水里挤出五十元人民币,雷打不动地寄给在茶陵老家的奶奶和姐姐。为给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多年来父亲一直在奋斗的路上,他的拼搏和努力,也鼓舞着我的斗志。尤其当我自己有了一份稳定工作时,我才知道要离开温暖舒适的环境,到全然陌生的世界里闯荡,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父亲是榜样,激励我一再跳出舒适圈,不断寻求新挑战。

或许因为自己从小没有父亲为家人遮风挡雨,父亲成家后会额外在意要确保家人不受外人欺负。一次,母亲走过一个建筑工地,建筑架上掉落一块大砖头,刚好砸中母亲,母亲头上立即肿起一个大包。扔砖头的人不但不肯道歉,反而出言不逊责怪母亲自己不长眼。母亲气哭了回家,向父亲诉说原委。父亲二话不说立即冲到建筑工地为母亲讨公道,对方看母亲有父亲撑腰,便不敢再耍赖,赶忙向母亲赔礼道歉,并和父亲一道陪母亲去医务室检查伤口。

父亲也曾多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解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有一次他在学校门口看见几个高中生围殴一个同学,他没多想就上前阻拦,救下那位被欺负的同学。我知道这事以后,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要知道父亲那时已过壮年,如果不是那几个欺凌者被父亲的气势给镇住,真要和父亲论功夫,父亲不一定是对手。

父亲遇见不公平的事,总是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有时甚至到不顾自身安危的地步。这让我一方面为他感到骄傲,一方面也很为他担心。我常常想,以父亲这样充满正义感的性格,如果出生在美国,拥有良好的教育机会, 他或许会成为一位律师、工会主席,或者民权斗士。

父亲对条件不好的亲戚,总是能帮就帮。多年来茶陵老家有亲戚来访,父亲从没嫌弃过亲戚们穷,总是热情接待。父亲常常提起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东升伯伯,他总感叹东升伯伯命不好,一辈子困在老家没有发展,生活很贫苦。父亲在自己条件好一些的时候,多次回老家给东升伯伯送物资,给予支持。到年老时姑姑的日子不好过,父亲也数次慷慨解囊帮助姑姑。

父亲极少表露脆弱的情感,我觉得他是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但我的确见他哭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极度思念过世的奶奶。父亲念叨说奶奶一辈子都辛苦,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也很后悔自己在奶奶生前没对她更好一些。提起这一茬,父亲的热泪扑簌掉落,这让很不习惯见父亲脆弱一面的我既心惊又难过。但愿奶奶在天之灵能听到父亲的忏悔,原谅父亲曾经的粗暴。

父亲也是很有生活情趣的人。他闲暇时喜欢侍弄花草,只要一有空就在后院里忙进忙出。我家后院是让邻居和小伙伴们都十分羡慕的百宝园,三面墙根都种着爬山虎藤。藤蔓的生命力尤为旺盛,从墙角往四处伸展,向上一直爬到二楼邻居家的窗口。夏日清风吹拂,一整面墙上一阵绿色波涛起伏,邻居的窗台就成了童话小屋,只差一位开窗远眺的公主。

百宝园正中栽种着三棵橘树,成三足鼎立之势。虽等了多年才开花结果,可一旦结了果便收不住,果子多到自家吃不完,送了好些给邻居。同样大丰收的还有珍珠葡萄,在父亲自己搭的葡萄架上,一到夏天就挂满一串一串青翠欲滴数不尽的葡萄。为了不浪费这些连邻居也吃不完的葡萄,父亲竟自学了酿葡萄酒。

果树之所以如此丰收,主要归功于一茬又一茬在园子里长大的小鸡崽。父亲养的小鸡成天在园里切切寻食,顺便在土里留下黄金鸡粪,养肥了这土地,也滋养了果树。在那个“科学种养一体化”还没成理论系统的年代,心灵手巧的父亲就已经用实践摸索出了这一套以鸡养土,以土养树的好法子。

百宝园里不仅栽种果树,还出产过南瓜、丝瓜、空心菜、韭菜,也养着仙人掌、含羞草、月季,仿佛就没有父亲不会打理的花草树木。最精彩的是,父亲竟在靠后墙的地里挖出一个深两米的池塘,引了活水,铺上绿萍、荷叶,洒些田螺,放养几条小鲤鱼,甚至还有小乌龟三两只。

父亲开辟的百宝园带给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我和小伙伴们曾在园子里嬉戏打闹,捉拿藏在巴壁虎叶子后肥大的蚕虫,饶有兴趣地看两只小鸡拿嘴拔河一只蚯蚓, 啧啧赞叹在南瓜叶上起舞的七星小瓢虫,津津有味地给金鱼缸里形态各异的小金鱼们取外号,还有乐此不疲地一遍又一遍触碰含羞草的绿叶,看它们不知疲倦地关闭又打开,打开又关闭。我和小伙伴们最喜欢的还是蹲守在池塘边,细数那些放养后身长翻倍的鲤鱼,看她们在水中从容又悠闲地摇曳生姿。最期待的是屏住呼吸,焦急等待那几只胆小的乌龟,让它们以为我们这群调皮的小捣蛋已经走远了,便会再次小心翼翼地浮出水面,爬上荷叶享受日光浴。

父亲的暴脾气

不可否认父亲是有魅力的男人,但他的性格里有一大硬伤,那就是他一点就着的火暴脾气。听姑姑说,父亲从少年时脾气就大得吓人,曾经一生气就把奶奶辛辛苦苦种的韭菜全部拔光。我对姑姑的话深信不疑,因为我见过动怒时的父亲,比这有过而不及。

父亲发怒的时候,犹如雷神下凡。他会一挥袖扫落一整桌的饭菜,或将灶台上的高压锅和炒菜锅一把砸下,锅碗瓢盆破碎一地,也因此我家的厨具大多都是凹凸变形的。再加上他声如洪钟、拳头挥舞、脸部变形 ,实在令人害怕至极。我和姐姐往往都会被吓破了胆,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大多数时候父亲根本不用使出终极招数,只需一个凌厉的眼神,我和姐姐就会乖乖听话,该写作业写作业,该做家务做家务。

父亲对家里每个人都发过火。对我发火的原因,有时候是因为我没能将各项严格家规做到位。例如洗完脸后毛巾一定要整整齐齐地四个角对齐挂好,香皂用完后一定要盖好盖子以免香气泄露。在父亲午睡时,一定不能发出任何响动,此时千万要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路,否则一旦将他惊醒就会吃不了兜着走。如果我感冒了也不能大声咳嗽,以免他听到了心烦。因此我从小便练就了一套本事,一旦感觉要咳嗽了,就迅速将头蒙进被子让咳嗽声消失在被子里。如果这些细节没做好,我往往会迎来一顿呵斥。

如果我损坏了家中物件,那就更是少不了责罚。小学时我曾六次弄丢了从家中拿去课堂用的剪刀,我实在太害怕父亲责骂,宁愿趴在路边的田埂上写作业,也不肯回家。好在那次被班主任发现,劝说父亲不要太苛责一个忘性的小女孩,我因此躲过一劫。高中时晚上躲在被子里看书,廉价的劣质台灯承受不了高温,灯罩被烤软变了形,不能再用。那次没人为我求情,我不得不挨了父亲一顿责打。

父亲的责罚是很重的,先让我跪在屋外的院子里,楼上的邻居往往都能看见,然后再对我动手,有时甚至来上几脚。年龄稍长后我变聪明了,不会跪在院子里乖乖让父亲打,我学会了跑。于是我家附近的田里就有了一个小女孩在前面疯跑,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猛追的奇怪场景。我拼了命地跑,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响,我自以为跑得很快,但在父亲那儿根本不算什么。他往往很快就追上来,一把将我的衣服后领拎起来,就像拎一只兔子一样,将我老老实实抓回家。幸运的是,经过这么一段狂跑,父亲最愤怒的能量也发泄了,我挨的责罚也大为减轻。

印象最深的一次,我的自行车被盗,父亲大怒,一路追打我,一直追到学校。学校负责看自行车的大爷拦住了父亲,我趁机躲到大爷身后,父亲隔着大爷仍试图用脚揣我,我俩围着大爷转圈。转了几圈以后,我找准空子冲进教室。眼看父亲就要追进来,我的同桌,一位大胆的男生(他父亲是公安局局长)眼疾手快将教室门砰地关上、扣锁,将追兵挡在门外。同桌跑来问我:“需不需要我们冲出去教训你爸一顿?” 我既惊又气,委屈难过,更多地是觉得特没面子,只会连连摇头。隔天我再次遇见守自行车的大爷,他见我就问,“你学习成绩好吗?” 我苦涩地点头:“一直名列前茅。”大爷不解地叹气,“那还有什么好打的啊?自行车丢了怎么是你的错?你又不是没上锁!” 这以后,我才明白原来别人家孩子是否挨打的标准是学习好不好,而在我家学习好是理所应当的,丝毫不能成为少挨打骂的理由。我也了解到原来男生是会反抗的,不像我等没用的女生最多就知道躲,“反抗”二字压根不在字典里。

父亲的暴脾气对我和我姐并不算是最恐怖的,对母亲的发泄才是地狱模式。在我童年和青少年的记忆里,家中气氛大多时候都很紧张,父母极少有和谐的时刻,口角争吵是常态,家暴也时有发生。而且越是逢年过节时,战争就越可能升级爆发。以至于一到年关我就习惯性地紧张不安,预感灾难又将临近。

一年冬天,家中战火再起。我已不记得那次父母为何争吵,只记得一番口角以后,父亲向母亲发出雷霆怒火,一把抓住母亲的头发,将她拖倒在地,从家里一路拽到屋外。屋外寒冬腊月,地上结着冰。到了外面,父亲仍对母亲拳脚相向,母亲躺在泥地里,头发、脸上、衣服沾满了泥水、污雪和寒冰,她发出救命的哀号。弱小的我除了嚎啕大哭,完全没有任何用。我和母亲的哭声惊动了邻居,很快十来位邻居闻声出门,两位高大男士将我父亲架开。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走过来问:“这是你爸你妈?” 我听出那问题里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记得我当时有没有白他一眼,但我记得那一刻一种刻骨铭心的羞愤和耻辱从心中升起,那种感觉永远烙在记忆深处,一辈子不会淡忘。

家里这番景象,亲戚朋友们都不敢也不愿来串门。那年我家门庭冷落,唯一上门来做客的是我的一位小学同学。父亲很热情地为我俩做了一大桌菜,努力想营造一丝过年的气氛。可我吃着吃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泪眼朦胧抬起头看见父亲逐渐变得不悦的脸,又将眼泪生生憋回去。

因为对家庭的极度失望,姐姐到了嫁人的年龄时,就迫不及待嫁去了另一个城市。父亲不同意这桩婚事,怒气冲冲大闹姐姐的工作单位。父亲拿脚踢姐姐,母亲上前阻拦,被父亲踢到手背,母亲的手一阵剧痛,当场骨折。直到今天,母亲因骨折而变形的手仍未复原。

很多次遭遇家暴后母亲就带我逃离家,寻找其他容身之处。我们呆过的避难所包括舅舅家、母亲的朋友家、母亲的工作单位,母亲在武汉的远亲家、甚至我同学的家里。一般过几天后父亲会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处,过来道歉,有时甚至在单位领导面前保证不会再犯,然后把我和母亲接回家。可惜过一阵子又故伎重演,父亲对母亲来新一轮家暴,母亲旧疾未愈又添新伤。

我曾试图分析父亲的性情为何如此暴力,我想一个重要原因是父亲从小缺乏爷爷的管教,脾气不受约束就长大了。而他青壮年时期所在的时代,人们普遍将家暴视为家务事,除了一阵舆论的谴责,父亲并未受到法律上的惩戒,因此也少了痛改前非的机会。

无论什么原因,这些白色恐怖的成长经历,对我的人生抉择产生了极为重大的影响。例如我和姐姐一样希望早些离开家,越远越好;我的择偶标准第一条是对方必须性情温和;我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家庭和睦温馨,其他目标在这一条面前都要统统让步;我也很努力地学习情绪管理,力图不让父亲的暴脾气复刻在我身上。

然而,对我来说最难的人生功课不是如何择偶,如何建立美好家庭,也不是如何排除代际负面影响,而是学习如何谅解。从深深怨恨父亲到彻底放下,这段路我走了很多年。

高二那年,我读小说《教父》,读到主人公迈克暴打妹夫卡洛那一节,我激动不已,站起身来大声念,对着空气奋力挥拳,高声呵斥,想象父亲就是卡洛,而我是迈克,将父亲暴揍一顿,揍得鼻青脸肿,一发心中淤积已久的怨恨。

所幸我没在复仇之路上走太远,一方面幸亏母亲的教导,她虽是父亲家暴的最大受害者,却常常教导我要记得父亲的好,感恩他的付出。另一方面是父亲也的确爱我。

父爱如山

母亲很多次告诉我,在我出生后,外婆一度担心父亲会嫌弃我是女孩儿,因为当时重男轻女的现象相当普遍。没想到父亲不但没嫌弃我,还如获至宝,对襁褓中的我呵护备至。为了弥补母亲的奶水不足,父亲甚至试过养蜜蜂,想用蜂蜜为我补充营养。

五岁时我走路上小学,途径一段陡峭狭窄的山路,个小腿短的我使出吃奶的劲,摔落好几次才勉强爬上去。父亲听母亲说起这事时正在吃午饭,饭没吃完就将碗一扔,扛着锄头出了门。一连好几天,父亲在烈日下一锄头一锄头地挖路,将长长一段山路挖平拓宽。父亲挖好的路,就是那么平顺,走起来稳稳当当。其实在路上摔过跤,需要一条好路的学生不止我一个,但我的父亲,却是第一位付出行动,为小伙伴们解决困难的父亲。为此我骄傲了很久,每每经过这条路都会向小伙伴夸耀:“看,这是我爸爸开的路!”

小学时一位男同学欺负我,往我背上扔石头。我比他年龄小,个头也矮一截,明显不是对手,只好回家向父亲哭诉。父亲忍住火气,拉上我一块儿去见老师,还严肃告诫我不要乱哭,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那个惹事的男生倒是吓破了胆,哭得稀里哗啦地赢了不少同情分。老师最后采取了和稀泥的态度。父亲气不过,在走廊拦住男生,将他的帽子一把扯下扔在地上,狠狠地警告他:“下次再敢欺负我闺女,有你好看的!”  老师恰巧经过,见到此幕,却也假装没看见,快速闪人了。从此以后,学校没人再敢欺负我,我可以安安心心去上学了。

上初中以后,我改成骑自行车上学。中间经过一大段马路,路上车水马龙,也没有专门的自行车道。父亲不放心,竟悄悄骑车跟在我身后,一路跟到学校,见我平平安安骑进了校门,又远远地看着我锁好了车,走进教室,他才放心离开。到了中午,他又给我送来午饭。同学们一脸羡慕嫉妒:“家里的饭菜就是香,比我们食堂打的饭菜多了两个荷包蛋,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爸爸!” 我被说得怪难为情,一个礼拜后坚持不让父亲再送餐了,他这才作罢。

父亲极为重视我的学习。有一次开家长会,老师展示父亲在我试卷上写的反馈,整整两页纸,连旁边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老师扬着试卷,对满教室的家长们说:“如果每个家长都这样注重孩子的学习,就不会有学不好的学生了!”我感到既自豪又骄傲,下决心要努力学习,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有时候我感觉父亲对我的期望之高,永远也无法满足。那天我挥舞着成绩单,连蹦带跳地跑去找父亲,满心欢喜地等着一番赞许。父亲接过成绩单,只扫了一眼,脱口而出的却是:“为什么只是班级第一名?我那同事的女儿可是全年级第一名,比你厉害!” 一时间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泪水在眼眶直打转,愤怒、委屈和不满撑得胸口隐隐作痛。我没想到自己努力了很久的成果,在父亲眼中却如此轻如鸿毛。

尽管父亲对我的期望高得不切实际,但他对我的学业倒是一直不遗余力地支持。为了支付我的大学学费,父亲年过半百后仍毅然南下,到离家千里之外的电子厂打工,给工厂看门。我表哥是电子厂的老板,在厂里说一不二。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我,凭父亲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是不会愿意去给自己外甥打工的。如果没有父亲的支持,我就上不了大学,也就没有后来的一连串机遇。为此,我一辈子都感激我的父亲。

父亲对我的爱和付出,很大程度减轻了我心中的怨恨。长大以后,我自己为人父母,体会到养儿育女的艰辛,对父亲当年的暴行进一步释怀。又过了很多年,我在圣经里读到“人人都犯了罪,亏欠了神的荣耀”, “你们要饶恕人,就必蒙饶恕”, 这些话像一束光照进我的心,帮助我抚平伤痛,医治苦毒,彻底放下不堪往事,内心得到真正的平安。

父亲是这个世上对我影响最深的人。我的很多性格、爱好、价值取向,或先天继承自父亲的基因,或后天受到父亲的影响。我也试图反过来影响父亲,父亲来美国暂住我家,我多次带他去教会,希望给他传福音。可惜父亲在无神论的环境成长,根本无法理解福音。但我仍为父亲切切祷告,期盼父亲和我都离开这短暂的尘世后,可以在永恒的天国重见。

“我爱你”这三个字,父亲从没对我说过,而我也永远无法当他的面说出口。每逢想念父亲的时候,我就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心形的红盒子,里面有一张我珍藏多年的照片。照片里父亲半蹲在母亲身旁,乌黑茂盛的头发,清晰的下颌线,唇边一丝浅浅的笑窝,身后是百宝园里那片绿油油的爬墙虎。盯着这张照片,我分明感到一阵清风拂过,将波涛翻滚的爬墙虎,父亲温暖的微笑,没有悲号哭泣痛苦只有美好的夏天,一起吹进我心里。

我爱你,老爸。

 

散文《发光的文字魔法师 ——记第二届国际华语原创IP电影节》

作者:陈桅(笔名:一林)

 

      从旧金山硅谷湾区,飞往波士顿见到我亲爱的美国中文作家协会(CWAA)的朋友们,我体会到哈利波特离开麻瓜人类,到魔法师学校报道的兴奋。

      在人人写代码,鲜少人写字的硅谷湾区,一个安静地默默码字,码完不知谁会看的作家,就是一个怪咖。直到来了电影节,遇到各位作家、编剧、导演,才知道怪咖不怪,大有人在,我统一管他们叫文字魔法师。

     文字魔法师们相聚第二届国际华语原创IP (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识产权)电影节,在哈佛大学畅谈“文学与电影的交相辉映”,在波士顿市政厅领取各大IP奖项,是何等荣幸!然而和魔法师们触电所激发的精神共振相比,外在的荣耀不值一提。

     在电影节里, 文字魔法师们身上散发的光芒,让人沉醉,他们是波士顿2024年九月天空中最灿烂的星辰。

     美丽优雅大方的美国中文作家协会主席李岘,关注每个人的需要,尽心尽力为文友服务,是“仆人式领导”的最佳注解。她以强大的号召力和个人魅力,吸引协会作家关注电影节,点燃大家参赛的热情。

     十年磨一剑写下一百万字小说《芥子梦》,愿用一生打磨一部好作品的史德亮,让我相见恨晚。如果早些认识他,我会用更严苛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小说《岚》。

     编写出十几部电影、电视剧的八零后小妹妹沈怡萌,才气逼人,出口成章,能一秒进入心流状态,日更万字。她的世界如此辽阔,和她聊上三天三夜话题都会不重样。

     在中国和日本都取得医学博士学位的小娟姐,当了十几年的医学教授,却在临近退休时毅然辞职,华丽转身成为优秀演员和作家,精彩诠释年龄只是数字,追梦不分早晚。

     见到亲爱的国英姐,我是何等欢欣雀跃!文坛常青树余国英,几十年笔耕不辍,著书等身,是我的榜样!

     冰河写的战争小说曾吸引我读着读着便忘了时间和周围的世界,这次他带来的电影《地铁故事》惊艳四座,用多种AI工具生成,开创了一人既编又导独立完成一部AI电影的先河,让大家脑洞大开,他是引领文艺界创新的马斯克。

     徐亮导演的纪录片《方舟~生命之舟》讲述癌症患者在走向生命终点的旅程中,得到公益机构的帮助,从恐惧悲伤反转到喜乐盼望的故事。影片所展现的人文关怀令人动容,引发人们对死亡意义的思考。徐亮美丽的歌唱家太太雪莹代他前来领奖,并在颁奖晚会上献唱电影节主题曲。虽然只和雪莹短短聊了几句,但是同为基督徒,心意相通,都渴望传播爱和温暖,一切尽在不言中。

    《华尔街日报》畅销书作家戴薇娜大方分享她如何挑选题材,如何用英文创作,并获得出版商青睐的经验,让听众受益匪浅。

     高峰导演的短剧公司仅在几年内就实现纳税额几百倍的增长,足见近期短剧市场的火爆,而美国旧金山州立大学电影学院的张伟民教授却提醒创作者不要迷失在短期盈利中,要力争创作出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

     作家李尚龙担纲主持人,他事先做足准备,与四位嘉宾探讨AI时代的创作机遇。这场讨论,让我们见识了知名博主的才思敏捷,金句频出,包袱不断,台下观众脑力激荡,笑声连连,大赞这场访问干货满满,太过瘾!

     李尚龙访问的AI公司投资人张迎潮,是非典型理工博士,研究物理和投资之余,不忘培养音乐爱好,在访问结束时为大家弹奏吉他一首,顿时拔高人们对物理博士的期待。

     有幸获赠CWAA文友水仙写的《女流浪者》,一口气读完,跟随她的笔一同体验在美国医院工作的酸甜苦辣,了解美国政府对弱势群体的照顾,看尽生命脆弱时刻的人生百态,让人在同情病患者的痛苦之余,也从他人的错误中吸取经验教训。

     和室友钟梅秉烛夜谈到凌晨两点,她诚挚鼓励我早日写出英文作品,也和我分享与青春期孩子相处的经验。虽是初见,临别时已是意气相投的朋友。

     离开电影节不到一天,我就开始想念CWAA文友苏飒魔力的笑声,璇子的诗歌朗诵,和她们一起疯一起笑,恍惚间我重回青葱二八岁月,没心没肺,无忧无虑。

     电影节的成功举办,最要感谢主办方龙腾文化发展基金会。该会创始人之一Sunny Zhang ,也是电影节的总策划,从一个点子开始,逐渐汇集无数人的力量(投资人,场地,作协,政府,媒体,嘉宾,义工,演出团体,旅行社),事无巨细,哪里需要人,哪里就有她的身影,将电影节办成波士顿九月最令人回味的盛会。

      国际华语原创IP电影节,是文艺界盛事,更是梦想孵化工场,在这里发生的碰撞、激情和感动,必将融入文字魔法师们未来的创造中,华语原创也将因此再创新高。

     别了,亲爱的文字魔法师朋友们,和你们短短相聚三天,足够我回味一整年,直到我们再次相聚的时候!有了你们,我知道文字魔法师们虽遥距万里,心却很近,因为同一个梦想让大家紧紧相连。

散文《苦难的价值》

作者:陈桅 (笔名 一林)

 

    在深受基督教文化影响的西方国家,很多人相信苦难是有意义的。苦难的意义体现在它的替代性和救赎性,就像耶稣被钉十字架所承受的苦难,是为了人类的罪而受苦的一种牺牲(替代性),这种牺牲拯救了人类脱离罪恶和死亡的束缚(救赎性)。耶稣受难对人类文明有重大的启蒙作用,他让人们意识到个人所承受的苦难,不仅仅是属于个人的经历,也可能是为他人摆上,救赎他人的启动力。自此以后,人类就不仅仅拥有动物性的需求和欲望,人性的道德和伦常,也有神性的奉献与升维。

    这种基督教文化的底层思维逻辑影响了西方社会的方方面面,很多现象都是这种文化的衍生品。

    美国斯坦福大学培养的学生,创立了像谷歌,惠普,耐克,特斯拉,雅虎,LinkedIn,Sun Microsystem等许多价值万亿美金的企业,这是一所深刻改变世界的大学。然而,这所大学的起源,却来自一个悲剧故事。加州铁路大亨和州长利兰 ·斯坦福的独子因伤寒去世,他和妻子简 · 斯坦福在极度悲痛之余,决定创立一所大学来纪念儿子,为所有加州的年轻人提供教育机会,帮他们实现梦想。1891年简· 斯坦福在捐赠仪式上说: “加州的孩子将是我们的孩子。”   一百多年前利兰 ·斯坦福的丧子之痛是一颗落入地里的种子,在一百多年后长成参天大树,开出众多教育、科技、商业的现代文明之花。

    美国的安珀警报(Amber Alert)紧急响应系统,于1966年在美国首次开发,现在已被多个国家使用。当发布安珀警报时,有关孩子、嫌疑绑架者以及涉及的车辆的信息会通过智能手机、社交媒体、公路上的交通标志、电台电视台等渠道传播。这个紧急响应系统的建立,起因是九岁女孩安珀·哈格曼在德克萨斯州被绑架和杀害。安珀的牺牲促成了警报系统的建立,用以防止类似事件的发生,因而换来了拯救其他孩童的机会。除了安珀法案,美国还有布雷迪法案、梅根法案、国土安全法案、仇恨犯罪预防法案、儿童保护和安全法案等多个法案都是因悲剧事件而诞生。和安珀一样,悲剧里的主角所经历的苦难,成为拯救他人的起源。

    在某些条件下,苦难不但有意义,还有价值。许多(不是所有)当今世界人类所共享的艺术、科技、商业、民权等现代文明成果,追根溯源都从苦难中孕育而来。

   很多充满想象力和史诗般美丽的艺术作品来源于创作者对个人、社会或集体的苦难的深刻体验和反思。梵高的著名画作《星夜》、《自画像》以及《向日葵》系列,表达了他内心深处的孤独、焦虑和绝望。米开朗基罗的《奴隶》系列雕塑表现了被束缚、扭曲和挣扎的身体,象征着人类在压迫和痛苦中的不懈抗争。 赢得普利茨奖的约翰·斯坦贝克的经典小说《愤怒的葡萄》反应了20世纪30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农民工在面临经济剥削和社会压迫时的生存困境,揭示了美国社会的阶级问题。这些辉煌的传世之作,让后人从中感悟到人类的坚韧与勇气。

    意大利的登山家和企业家维塔勒·布拉马尼所发明的Vibram鞋底,被广泛应用于登山鞋、远足鞋和其他户外活动鞋类,是户外运动、军事、工作鞋等领域的标准装备。维塔勒·布拉马尼的发明源于他个人经历的悲剧。1935年, 他和一队登山者在阿尔卑斯山的一次登山探险中遭遇恶劣天气,因鞋子的抓地力不足,队伍中多名成员不幸遇难。这一事件促使他思考如何改进登山鞋的安全性和性能,并于1937年发明了Vibram鞋底。如今,Vibram公司每年生产4000万双橡胶鞋底,供应全球各地的鞋类制造商,包括Merrell, Timberland, Hugo Boss 和Prada等知名品牌。

    18世纪的法国,社会贫富差距巨大,贵族阶层享有特权,普通人民饱受经济压迫和税赋不公,生活陷入极度困苦之中。法国大革命推翻了君主制,确立了共和体制,提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促成了人权宣言的颁布,并在全球范围内影响了其他国家的民主进程。20世纪,美国南部的种族隔离制度以及系统性种族歧视使非裔美国人在教育、就业、投票、住房等方面受到严重歧视。美国著名的民权领袖、牧师和社会活动家马丁·路德·金通过领导非暴力抗争和全国性抗议活动,最终推动了《1964年民权法案》和《1965年投票权法案》通过,结束了公共场所的种族隔离,保障了非裔美国人的投票权。马丁·路德·金领导的民权运动,不但深刻地改变了美国,也影响了全球对社会争议、平等与人权的看法 。法国和美国人民曾经历的苦难,成为社会变革的催化剂,为后代创造了更加公正和自由的世界。

    甚至是最残酷的战争,人类集体记忆中的最深重的苦难,也有可能(不是必然)成为一个国家和民族进化到更高阶文明的催化剂。日本在二战中遭遇包括原子弹轰炸在内的毁灭性打击,战后的饥荒和各种疾病层出不穷,整个国家经历了巨大的悲痛。然而日本并没有从此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反而通过一系列派遣国民前往多个国家和文化中学习、进行内部改革等措施,成为在科技、商业和基础设施等多方面都引领全球的现代化工业国家,甚至连日本国民的平均寿命在战争后都增加了13.7年。

    苦难还有一个降级简易版,叫做痛点。痛点指的是人们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的问题或不便,它不像苦难那样深重,不一定让人在情感、精神、身体、社会等所有层面都同时感到痛苦。但是痛点和苦难一样,都指向不满、不便、痛苦的状态,反应某种需求没有得到满足。人们不一定经历过苦难,但一定都感受过痛点。痛点和苦难一样,都能成为变革、成长和创新的催化剂。

     很多世界名校都很重视申请人对社区、家庭或学校的贡献,要求申请人有共情心,关心他人的福祉,有帮助他人的意愿和行动力。这无疑是对申请人的一种价值观引导,启发年轻一代发现周围环境的问题和痛点,勇于承担责任,解决问题/痛点,回馈社会。

     在现代商业社会,企业通过识别并解决客户的痛点,创造巨大商业价值的例子举不胜举。Uber解决传统出租市场中“打车难”和“价格不透明”的痛点,赢得大量客户和市场份额。Amazon Prime通过解决客户在购物时配送慢、运费高的痛点,推出快速配送和免运费服务,吸引大批愿意支付订阅费的会员。Airbnb通过解决旅游者在酒店费用高和房源选择少的痛点, 创新推出“共享住宿”模式,颠覆了传统酒店行业,。在商业社会,痛点往往意味着机会。

    当然,我们并不是要歌颂苦难,那些人为制造苦难的罪,永远应该受到谴责;很多经验、教训、成长、进步、科技和文明的发展也不需要通过苦难才能获得。但是如果苦难已经发生,应该怎样做?前人已经给了我们很多榜样。

    丘吉尔曾说,永远不要浪费任何一次危机。我想说,永远不要浪费任何一次苦难。

 

 

 

散文《从世界最高峰仰望星空》


作者:陈桅

                    “世界第一高峰,难道不是珠穆朗玛峰吗? “我看了一眼杰夫递过来的旅游团单页,感到很困惑。

     “如果从水平面算起,的确如此。但如果从山脚算起,莫纳克亚火山比珠穆朗玛峰还高一千多米,它有超过一半的山体都隐藏在水下。”杰夫非常认真地解释,眼神很急切,看得出来他很希望给我们这些无知的游客扫盲。

    我和先生相视一笑,看见彼此眼中的半信半疑。珠穆朗玛峰是世界最高峰,在我们的认知里就像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不容置疑,要我们从新的角度接受另一个世界最高峰,不太容易。杰夫那么坚定不移的样子,就暂且接受他的说法,使用“最高峰”的名分也的确能满足人类虚荣心的刚需。

   杰夫是夏威夷森林和小径旅游团的司机兼导游,这次跟着他一起去世界最高峰观星的,除了我们一家,还有几位从美国明州和加拿大来的游客。

    “莫纳克亚山是全球公认的观星圣地,山顶有11个国家建造的13座天文望远镜,做整个电磁波谱的科学研究,规模在同类设施中全球第一。从这座山上的天文台所发表的科学论文比南欧天文台,哈勃空间天文台的都多,所以莫纳克亚山也被誉为天文科技发展的殿堂。”

    杰夫很专业,一路上侃侃而谈,“这世上虽有很多高山,但要找到像莫纳克亚山这样集各种天文观测条件于一身的,还真不多。海拔高,不怎么受水气、云雾的影响,这只是基本条件;还要地处低纬度,几乎可以看尽南北半球的天空;另外山形要缓,风吹过山坡的时候气流稳定不湍急,环境干燥,周围污染少,每年得有三百多个晴朗的夜晚,这就很难得了。”

    车子从山底开始,先是顺畅的盘山公路,接着又是一小时土路的颠簸(用杰夫的话说,让大家享受一轮按摩椅服务),途经云雾缭绕仿若仙境的山腰,终于到达山顶。 果真,落日余晖里,十几座白色天文台一字排开,默默地看着脚下云海,此情此景令人想起夏威夷神话里“天堂”与“尘世”的交界地。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在天际消失,杰夫开车将我们带到附近的一片小山坡。熄了车灯, 四周一片黑,温柔静谧的夜将众人包围。与我们相伴的,只有头顶那片浩瀚的星辰。山上出奇的静,只有几个游客在轻声讨论,偶尔一、两句惊呼,那是有人看见一闪而过的流星。

    “知道为什么世界上大多数天文观测站,都要建在这高山的山顶吗?” 杰夫一边从车子拿出两架高倍天文望远镜,为我们观星做准备,一边自问自答:“除了大气层稀薄不影响观测以外,最重要的是,没有地面人造光源的干扰,看星星特别清楚。” 

   他说得没错,黑夜里星空是唯一吸引视线的存在,无论望向东西南北中,浩荡的星辰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高悬头顶,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令人敬畏。众星比平日从山下所见愈发清晰,点点繁星,或远或近,或明或暗,朝我们发出神秘的光。每一道光,都承载一个来自遥远星球的故事。若没有这光,这世界只剩一片死寂,该是多么无聊。

    我久久地仰望,脖子都酸了, 脑子却一片空白,大自然的纯粹、伟岸、莫测将我震慑到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不是我太容易大惊小怪,而是此刻地球在这浩瀚星空的映衬下,实在显得太过渺小。宇宙里连发光的恒星都多如海边的沙砾,那像地球这样不发光的行星呢?更是微如尘埃。

    那么再加上时间的维度呢?看那遥远的星星,当它的光传到地球被我们看见时,百亿光年已经过去了。那束光出发的时候,地球上还没有人类呢。宇宙星辰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远超渺小的人类所能认知的范畴。人类历史上无论曾经多么辉煌的帝王将相,人间无论多么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从创造宇宙万物的上帝看来,都像山间云雾,出现一阵便消失不见了。 

   此时杰夫已将高倍天文望远镜调试好,连接上手机,点开程序,开启自动摄像功能。我们轮流从望远镜中观星,又见他掏出天文激光笔,指向夜空,开讲一堂生动的天文课, “看到这颗最亮的星星吗?它永远在地球自转轴的北上方,恒定不动,那是北极星。看到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星星吗?像不像一条腰带?没错,那是猎户座猎人的腰带。还有那儿,是射手座,能看出那把弯弓吗?”

    我听得入迷,脱口而出:“那么多星星,地球不可能是唯一有智慧生命的星球。”

    杰夫耸耸肩:“你是说外星人吗?太阳系是肯定没戏了。离太阳系最近的星系呢,哪怕坐光速飞船,也要飞上四年才能到地球。而我们连光速飞船还没发明呢,所以也没办法飞出太阳系去看看,看哪儿有地外高等文明。”

    被杰夫这么一说,我瞬间觉得,在这星空之下,我有了个新身份“地球人”。地球的发展,有我的一份,与有荣焉;而地球的落后——“连光速飞船都没有,还算个啥高等文明?”——也让我为之悻悻然。

    站在一望无边的星空下,我不禁细细品味极少用到的身份 “地球人“。我乃凡人一个,平日所思所想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想到此刻居然有机会和整个地球的人共情,实在是很幸运。

     如果太阳系以外的外星人来访地球,他们会在乎我们是“中国人”,“美国人”吗?他们只会说,“你们地球人”,甚至是“你们太阳系人”。这就好像我的黑人同事,根本分不清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他只会说,“你们亚洲人在我看来都长差不多”。如果和他提 “湖南省”、“湘潭市”,他更会迷惑,我得把谷歌地图放大好几倍,指着一个小点解释半天才能说清楚。

    如果外星人看到地球人还在用 “宗教 ”、 “国家”、“民族”、“阶级”各式各样的名义而自相残杀、自我消耗,会不会觉得很难以理解?看吧,方圆几十光年以内,都是连孕育微生物的条件都不具备的星球,你们地球得天独厚,空气、水、大地山川河流,森林湖泊海洋、多样到数不清的动植物,要什么有什么,丰富的资源富养所有地球人完全不成问题,为何历经几千年的发展,文明还是如此落后?既没能造出光速飞船,也还没实现人人都和平富裕的社会形态?此时,地球人会不会觉得我们引以为傲的科技和文明被外星人降维打击?会不会觉得人类的纷争,在宇宙间似乎微小得不值一提?

    据说地球上诞生生命的机率,只有几十亿分之一。要有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刚刚合适的阳光提供能量辐射和温度;太阳要稳定安全,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变化;还要有碳元素,有地磁场和大气层的保护,种种万里挑一的条件都一一吻合,才能在地球上孕育生命。  可以说地球上的每个生命,无论是谁,能来这颗蓝色星球走一遭,的确是比中了一等奖彩票的概率还要稀罕得多了。

   因此尽管所有人在这星空之下都微如尘埃,可每个人又都是宇宙里极不平凡的稀有生命。正如圣经上所说:“其实,就连你们的头发也全都一一数过了。”  如果世人在神的眼里,不是及其宝贵的,他又何必将每个人都看顾到如此仔细?

                “上帝让阳光既照好人也照坏人,降雨给义人也给恶人。”  如果被人冒犯,感到愤恨意难平时,突然想起对方也同自己一样,既无比渺小又极其幸运,渺小到在这星空下微如尘埃,幸运到居然有机会出现在美丽的地球上,共享一个星球的阳光雨露,那看待对方的心情,会不会不一样?

  诗篇有云,“世人算什么,神竟眷顾他?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点, 并赐他荣耀尊贵为冠冕。” 与广袤无垠的宇宙星辰相比,人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却能得到神的灵和神的爱,那种感觉就像人在顾念一只小小不起眼的蚂蚁。蚂蚁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智慧,而我们也永远无法参透神的作为。

                夜深了,山上更冷了,我跺跺脚,将这身上的寒气抖去,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又温暖的欣喜: 在这千千万万年和亿亿万万光年的时空荒漠里,我一个小小的人儿,是如此渺小却又无比珍贵。无需再追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存在本身就是意义。生命里的每一个过客,每一次酸甜苦辣的体验,每一刻光阴,甚至每一次呼吸(毕竟能让人类呼吸的星球也仅此一个)都是神的恩赐。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好好珍惜,过好这一生。

 

 本文首发于 2004年7月28日 《星岛日报》


 

 

 

小说《凤凰涅槃》

作者:陈桅

 

                     二十年前晓青通过当时的男友,现在的老公辉宇认识了玥婷。

     了解一个人,要从认识他的朋友开始,辉宇是深谙此道的,因此还在恋爱的时候,他就将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介绍给晓青。

   “这是君翔,我的博士同学。站他右边的是玥婷,他太太,还有两人的儿子小虎和牛牛。” 辉宇发来的照片里,君翔和玥婷带着两位小朋友在河边抓鱼,四人衣着朴素,却丝毫不能掩盖一家人爱意融融温馨幸福的光芒。

     君翔和玥婷是高中同学,玥婷还是班主任的女儿,君翔追求了整整六年,才成功将玥婷变成女朋友。两人一起大学毕业,又一同来美国,从一穷二白的留学生开始,互相扶持共同打拼,终于在异国他乡打下一片天地。

     对玥婷了解越多,晓青对她的崇拜就愈深。玥婷清华本科,斯坦福博士,博士还没毕业就被投资人看中她主持研发的专利技术,力邀她创业。 顶尖名校,科学家,专利,创业,技术大拿,每一个关键词拎出来,在晓青的人生里都可望不可及,玥婷却都一一轻松拿下。因此晓青看玥婷,总是星星眼,就是粉丝看偶像的样子。

     而君翔也是同样十分优秀,这位伯克利大学毕业的物理学博士,一毕业就追随导师在业界工作,事业稳步上升,不出几年已是公司中层。他对朋友热情大方,无私分享自己的成功投资经验,谁家要买房、买车,他总是热情地介绍熟识的经纪人,还帮忙砍价,将朋友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君翔是朋友里有名的宠妻狂魔,据说玥婷怀孕的时候,君翔为了满足爱妻不断变化的口味,一天可以做六次饭,洗六次碗。 他俩虽结婚多年,却仍琴瑟和鸣恩爱有加,是所有朋友羡慕的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的楷模。

     晓青的心被君翔和玥婷的故事精准击中。晓青从小家庭破碎,痛苦的早年经历让她一生都追求治愈童年创伤。君翔和玥婷就是她梦想中幸福的模样,青梅竹马的爱情是如此纯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美好更是晓青内心最深切的渴望。而她为自己编织的幸福故事里,男主角自然而然便是君翔和玥婷的好友辉宇。因此辉宇这次借好友的光自我营销非常成功,他与晓青最终喜结连理,君翔和玥婷的榜样力量功不可没。

      晓青和辉宇婚后搬到了硅谷东湾,离君翔和玥婷家很近,两家的交往便多了起来。晓青最喜欢到君翔和玥婷家中做客,贤惠能干的玥婷总是变戏法般从厨房端出一道又一道美食,君翔则额外热情好客又能说会道。有他在,聚会从来不会冷场。

     同来派对的还有几位同学和家人,庭院悠悠,果实累累,玫瑰飘香,众人闲坐葡萄架下谈天说地,热热闹闹,开开心心,这是晓青初到加州最美好的回忆。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一转眼十年过去。

      又是一年的春末夏初,湾区的群山终于熬不过连续三周的缺水少雨,集体在五月的一天变了色。

      晓青呆望着窗外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枯黄,心里嘀咕:上礼拜还是满山遍野绿意盎然,现在就成了这幅萧杀模样,大自然变脸就是快。

      她端起茶杯,刚放在唇边,手机“滴”地一声响了,点开一看,一行短信映入眼帘:“我和君翔离婚了。”

      晓青一下子从沙发里弹出来,差点碰着茶几旁的热茶。她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确实是玥婷的号码。还是不敢相信,立即电话追过去:“婷姐,到底怎么回事?”

     对面的声音沙哑微弱到听不清:“他出轨了。”

      “婷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晓青一下子僵住了,难怪这半年玥婷一直没办聚会,还以为是大家都忙,没想到竟会发生这般重大变故。

      “电话里说不清楚,有空见面聊。”玥婷的声音很苦涩。

     挂了电话,晓青身上一阵发抖。连君翔和玥婷这样青梅竹马,风雨同舟了二十年的夫妻都要离婚,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忘初心,可以让人相信?这世界的一切都在变,变得让人难以适从,到底还有没有剩下一块现世安稳的净土?君翔和玥婷,自己仰望的标杆,连他们都倒下来,下一个会是谁? 难道 “从此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真的只存在童话里?晓青分明觉得心里的一盏灯灭了。

      三个月以后玥婷约晓青在家中见面。她终于走出了自闭期,可以和人面对面交流了。

     去玥婷家的路上,晓青脑中闪过和玥婷、君翔相处的一幕幕。她想起君翔曾经数次帮助宇辉和自己,让他们初到加州便很快在新家安顿下来。这点点滴滴她一直记在心上,永远心怀感激。君翔不是一个好丈夫,却一直是个好朋友。可惜出了这件事以后,君翔甚至不愿再面对昔日的好友,他们连劝说和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晓青心中忐忑,不知道玥婷会是怎样的状态。

     一进门,晓青就明显感觉今日不同往昔,从前玥婷家中总是美食飘香,此时却冷锅冷灶,毫无生气可言,很明显女主人早已没了心力操持家务。没了爱和欢声笑语,家只是一个空壳,每一个角落都塞满寂寞和清冷。

     和玥婷对视的一瞬间,晓青心头一颤,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眼底的痛苦和忧伤是如此深重,映出里面那颗已奄奄一息的灵魂。

    “这大半年我几乎都没睡过整觉,” 玥婷的脸已经瘦脱了相,“我还以为这么多年在职场摸爬滚打,我早就戒了情绪,凡事都能理性对待。可现在我才知道,情绪从来没有阉割掉,她只是沉睡了。一旦被唤醒,会加倍地反噬。”

     晓青心里一阵绞痛,她恨自己没用,无论说什么,都不能真正安慰到玥婷,唯一能做的只有倾听。

     “他说这么多年他都为别人活,现在要为自己活一回。你说这话搞不搞笑?说得好像我们都是他的累赘似的,难道不是他主动追求我,要和我一起生儿育女、建立家庭的吗?”

     “他就是被那个绿茶洗脑了,好好的家不要,一心要追求什么浪漫。结婚几十年的老夫老妻,哪有那么多浪漫?”

      晓青想起君翔和硅谷大多数的理工直男不一样,他爱好文学,经常写一些颇有浪漫气息的小短篇。没想到中年人一浪漫起来,浪漫一旦错了人,就像老房子着火,一不小心就把家给烧了。

     “那个绿茶是职业惯犯,一有机会就到处撒网,这回好了,捞着君翔这条大鱼,一下子找到了帮她阶级跃升的长期饭票。至于这男人是不是有老婆孩子了,绿茶可是压根不管的。 ”玥敏的眼里要喷出火来 。

     晓青为玥婷抱不平,她虽在职场所向披靡,毕竟这辈子就谈过一次恋爱,在情场这个赛道里绝对是新手,哪里斗得过那些没有道德底线的专业绿茶?

     “我为了挽回他,放下自尊,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认错回家。他那个高级水泥脑袋,就跟被人下了盅似的,硬得很,哪里肯回头?”

     “男人一旦心思不在家里了,横看竖看家里哪哪都不顺眼,一点小矛盾都会无限放大。”

      “最气人的是,他说外面那个才是真爱,真爱是脆弱的、需要人保护的,而我这样的女强人,可以自己挺过来。他甚至建议三人和平相处——”

     晓青的眼睛都瞪圆了,看来她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了解君翔,没想到众人眼里一直老实保守的物理博士,还会提出这么开放的建议。或者说,君翔这些年思想的变化,她并不了解。

     “ 我当然不肯,我让他二选一,他选了那个绿茶。” 玥婷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的痛苦肉眼可见。

     晓青抱住玥婷,拍拍她的肩,感觉玥婷的身体一直在抖。晓青没想到玥婷这么优秀的女神,竟然承受了如此大的屈辱。这个世界对女人太不公平,出色如玥婷这样的女人,事业成功还贤惠顾家,对爱人的倾心和交托,没有任何保留,陪着爱人从零开始一起奋斗,人到中年却还要打家庭保卫战。

    这时从楼梯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是牛牛从楼上下来,哈欠连连,头发乱蓬蓬,似乎已经三天没洗过脸。他来厨房取水,见到晓青,低声打个招呼,便上楼缩回自己房间了。

     牛牛已经不是印象里那个活泼热情的样子,晓青看着他,仿佛看到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自己夹在父母的离婚大战中,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等牛牛走开了,玥婷悄悄告诉晓青:“我们离婚对孩子打击很大,牛牛一直在吃抑郁症的药,小虎到现在也不肯和爸爸说话。”

      晓青默默看着牛牛的背影,好想抱抱他,对他说,我真的懂你,那种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两个人处于大战中,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对的撕裂感。世上自己最信任的人,却背叛了母亲,背叛了家庭,眼见母亲痛不欲生,对父亲充满仇恨。那种苦,没人想再经历过一次。

     晓青顿时觉得,那些偷汉贼比打家劫舍的强盗更可令人憎恶。后者只是损失一些钱财,还有保险可以赔付;前者造成的损失是全方位的,感情、财产、自尊、家庭,孩子,所经之地如被原子弹轰炸过,寸草不生,而且没有任何保险赔付,所有损失由当事人自己承担。别人辛苦多年经营的家庭,无耻绿茶却一举击溃,不招人恨是不可能的。

    “晓青,我这辈子,一直没有怀疑过自己,可君翔的背叛,让我觉得,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我为什么还不如一个绿茶?或者是说,我前辈子欠了他什么,这辈子来还?”

    “婷姐,你千万别这么想,像你这样的女人,是人中龙凤。君翔不惜福,是他糊涂了。君翔一直人品不错, 他应该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跌倒犯错了。人性里既有善也有恶,如果不时时警醒恶的一面,一遇到不利的环境,就很容易被外界引诱犯错。也不是你前辈子欠他什么,我一直反对受害者有罪论 。”

    “君翔这种留美博士,又做到公司高层,事业春风得意的,确实是高危人群。据说他们这些所谓的海归成功人士,回国以后小姑娘成群往上扑的。”玥婷冷笑一声:“估计他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很享受这种美女环绕的感觉。”

    晓青突然想起,聚会中君翔曾半开玩笑地对友人说:“那些回国的人,不要太爽,美女一大把。”  原来君翔的小心思早已有端倪,只是自己当时没在意这些细节,不会往深处想。

    晓青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 “你要保守你的心,胜过一切, 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出发。” 果不其然,初心最是难守,如果容易,美国也不会有高达50%的离婚率了。

    “是我太大意了,以为有我们这种感情基础的,不会出事。我当时还支持他换了那个经常要回国的工作。是我太蠢了,低估了人性的丑恶。” 玥婷如祥林嫂一般喃喃自语。

    “婷姐,你不要太自责了,环境对人的影响真是很大。上次我们教会的弟兄过来做见证,他说渣打银行从美国派了九任总裁去香港任职,八个都出轨离婚了,他是唯一仅存的硕果。”

     “没错,他有个清华校友,英特尔高管,本来美国有好端端的家,回国工作以后没多久就出轨离婚了,我觉得君翔多多少少受他的影响。” 玥婷微微点头。

     “晓青,你说的那个教会弟兄真是很难得,你们教会里都是他那样的好男人吗?柳下惠坐怀不乱的那种?”

     “这我不敢保证,但是有上帝管着,总比只有人管着强,起码多一重保障。”

      “基督徒相信婚姻是神圣的,是不能背弃的盟约,如果做了破坏婚约的行为,会被神惩罚;人的身体是一个器皿,里头装着神的灵,不可亵渎。”

     “教会的牧师天天念叨要‘爱人如已’,‘夫妻恩爱’,听多了自然会在脑子里来回地响,管用的。我觉得我们教会的不少恩爱夫妻,都是有这样的价值观,也受了这个环境的加持。”

     玥婷叹口气,早知如此,她应该把君翔拉去教会受教育,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沉默半响,玥婷又问:“晓青,你说为什么是我?上帝为什么让我经历这些?”

      “婷姐,如果我说每个灵魂从天上降落到人间,都是来历劫的,你信吗?”

      “灵魂下来之前,上帝先为它挑好了一个独属于这个灵魂的剧本,剧本里要经历什么苦难,都是事先写好的。只有把这些苦难一一体会完了,才能重回天上。就像在西游记里,孙悟空一定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得真经、成仙成佛一样。 ”

     要在以前,玥婷会觉得晓青是胡说八道,这次她却觉得颇有几分道理。细想之下,周围的朋友,的确没有人的人生道路永远一帆风顺,也没有人的生活是完美的。丽华的孩子是自闭症,需要父母终身照顾;展舟夫妻俩学的都是天坑生物专业,公司裁员的时候曾经历过双双失业的危机;文正工作稳定、家庭幸福、夫妻感情也好,可偏偏身体总是拖后腿,常年受腰椎间盘突出的问题困扰,看了很多医生也不见好。这些人当年都是高考状元榜眼,俗称卷王,清北毕业,在万众羡慕的眼光中来美国留学,过上老家亲朋好友眼中的好日子。可是,他们的人生并不像外人那样看的光鲜靓丽。

     “晓青,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倒要问问他,为什么要给我挑这个剧本?”

     “婷姐,你其实拿到一个很不错的剧本,你与生俱来的聪慧、善良、健康;你从小在充满爱的家庭长大,得到父母无条件的支持;你生在充满机遇的时代,一路上又有众多老师、贵人相助;你拥有成功的事业、可爱的孩子;这每一样都是很多人不曾有的。上帝其实很爱你,给你的恩赐丰丰富富。”

     “所以你要说的是,上帝给每个人的福气都差不多,这里用了一些,那里就要扣掉一点。我们要做的,是只看自己有的,不看自己没有的,对吗?”

      晓青佩服婷姐总是一点就通,很快能理解她要说的话。“ 是的,婷姐,如果你试着多多冥想、常常感恩自己所拥有的,你一定会觉得痛苦会减轻了很多。”

      “婷姐,即使在你最难受的时候,也请一定要看到,你的思想是自由的。不管发生什么,你拥有选择自己心态的自由。你可以选择一直沉浸在愤怒、苦毒、怨恨、抑郁中,也可以选择让你的心越发磨砺出坚强、勇敢、宽容、饶恕、温柔这些品质,这些都是在上帝眼中极为宝贵的品格,你的灵魂就像经过试炼的金子一样,发出属天的光芒。”

      “你把我想得太伟大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豁达,我觉得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对我的背叛,还有他给我和孩子们带来的伤害。” 玥婷摇摇头,一字一句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婷姐,我们都不是神,我们是有七情六欲的人,痛恨那些深深伤害我们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我也没有资格劝你原谅君翔,我只是想说——”

     晓青知道现在劝玥婷放下仇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时间让自己挣脱负能量的捆绑,重获自由。

      “你是我们朋友里最聪明、最成功的一位。上帝让你经历这些苦难,很可能是借你成就一番大事,让你的苦难成为其他人的祝福,使你今后可以帮助有相同的处境人。”

     “婷姐,你不觉得吗?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前人的苦难,和自己的苦难换来的。我和我们后人以后拥有的一切,也都是我们的苦难换来的。很多事情,我们当下也许看不明白,但是几十年,甚至百年以后再回头看,就会看见这些苦难的意义。”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毕业的斯坦福大学,就是一对老年夫妇用毕生积蓄创建的。他们的儿子很早就因伤寒去世,夫妻俩非常痛苦,为了纪念早逝的儿子,出资成立了这座以儿子命名的伟大学府。”

     “如果不是有老人化悲痛为力量的善举,你也不会有多年以后到这座全世界顶尖高等学府学习的机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这对老人一辈子最痛苦黑暗的人生经历,可这份黑暗的经历,却给他人带来了光明。”

    “谢谢你给我这么多安慰,晓青。你为我祷告吧,我一直是无神论者,可是现在我还真需要你帮我祷告。也许人真是要走到痛苦的尽头,才会遇见神。” 玥婷点点头,她似乎感觉好了很多。她觉得今天重新认识了晓青,一直以来,自己像是晓青的大姐,为她排忧解难,今天却轮到她来开导自己。

      “婷姐,我会为你祷告的,祷告你在苦难中遇见神,感受到他与你同在,是你最信实的安慰。”

                     一晃又过了两年。

     这天清早,晓青打开微信,一段热舞视频瞬间抓住她的眼球。热情奔放的音乐,十几位女生身穿运动短衣小热裤,笑容满面载歌载舞,四射的活力几乎要冲出屏幕。

      为首的女子尤为吸睛,小蛮腰,腹肌隐约可见,双腿紧实有力,扭腰摆臀间短裙上的金色亮片闪闪发光,十足的健美性感。镜头扫过旁边观舞的几个男同胞,害羞得不敢直视。晓青心想,不怪这些男人,连我一个女人都忍不住回放看三遍,再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婷姐,你这状态也太好了!”晓青一蹦起床,飞快回了个短信。她觉得自己也不能落后,必须把状态调整好,和玥婷看齐。

    “谢谢,我们这礼拜在练体操舞,这些都是跑马拉松的姐妹,全是四、五十岁的大妈。” 玥婷很快打电话过来。

      “对了,我还投资了一个人工智能小程序,专门提供婚姻情感咨询。只要下载程序到手机上,输入一些简单信息,就可以和人工智能对话。我们这款人工智能,经过几千小时的专业训练,通过了国际心理咨询师考试,已经帮助过很多有情感困扰的夫妻,挽救了不少有问题的婚姻!”

     “婷姐,这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我们都以你为骄傲!”

     “还要谢谢你一直为我祷告!”

      晓青认识的那个活得丰盛灿烂的婷姐又回来了。这样的女子,所谓四、五十的年龄只不过是青春二八的2.0升级版,不输二十岁时的体力和精力,却还有二十岁时远远不及的阅历和财力。玥婷用大妈来调侃自己,实在是过谦了。

      这么多年过去,玥婷仍是那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当晓青将自己的职场遭遇向玥婷姐倾诉,玥婷姐会说:“如果仇恨还在,痛苦就不会离开。”  的确,没人比玥婷更懂这个道理,也更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玥婷仍喜欢去世界各地旅行,她把照片发给晓青,附文:“这世界很大,要放下。”

      晓青真心为玥婷高兴,凤凰涅槃劫后重生的婷姐,将自己活成了一道光。

 

     本文首发于 《红衫林》2024年8月期刊。

 

 

散文《美利坚见闻-谁是最可爱的人?》

作者:陈桅

   谁是最可爱的人?一万个人对这个问题有一万个答案。在我心里,最可爱的人是那些为残疾人带来尊严、保护和快乐的人,他们或勇于挑战固有成见,为残疾人争取公平待遇;或突破自身的残疾缺陷,成长为专业领域的优秀人才;或是一群善良的父母和志愿者,给予残疾人这个弱势群体无私的爱。如果给这些人画像,他们在我心中的形象是勇敢的、杰出的、善良的,在他们身上所闪耀的人性光辉,是值得众人所称颂的。

   Judy Heumann是美国为残障人士争取权益的领军人物,她打开了美国社会看待残疾人人权问题的眼界,推动了美国历届政府对残疾人士法规的改革,被人们尊称为 “残疾人权运动之母” 。当她于2023年3月6日以75岁高龄去世时,纽约时报,时代周刊,CNN,华盛顿邮报和人物杂志等多家美国主流媒体都纷纷撰文报道,纪念她有着非凡意义的一生。

   Judy 年幼时因患小儿麻痹症而失去行走能力,不得不终身受困于轮椅。当Judy到了入学年龄,上学的第一天就被校长嫌弃。校长称她不能走路,有火灾隐患,因而禁止她进入教学楼。多年以后的1970年,她将该校所在的校区告上法庭,这次是因为学校借口她有腿疾而拒聘她当老师,尽管她已获得了教师资格证。她赢了这场官司,成为纽约市第一个坐在轮椅上教学的老师。当时这个官司获得了新闻界的关注,纽约时报令人动容地写道: “盲人学生努力在心里记笔记,截瘫的残疾人驱使轮椅经过校园,他们所展示的巨大勇气和决心,远超被我们推崇备至的英雄运动员。”

    尼克松总统曾一度拒绝批准残疾人保护法。消息传出,Judy 立即发动了一场群众运动,带领五十多位坐轮椅的残疾人静坐曼哈顿街头,迫使尼克松总统派代表和大家对话,了解民众诉求。

     尼克松总统虽然最终签署了1973年康复法案,却并未采取有力措施来保证该法案的实施。时年二十九岁的Judy再一次领导一百多位残障人士在旧金山联邦大楼静坐表达抗议,要求旧金山负责人Joseph Maldonado采取行动。Judy后来回忆道: “Joseph压根不知道504法案是什么,没人向他汇报这件事。这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我们一直如此努力推动的事情,竟无人重视。” 当时很多参加静坐的残疾人都没带生活必需品,连换洗衣服也没有,政府更是切断了大楼的水和电话通讯。幸好抗争人群中有会哑语的聋哑人,他们将消息传出大楼,后来便有人送来了床垫和炸鸡翅。

    之后美国国会在华盛顿首府举行听证会,邀请Judy来参加。Judy在会上铿锵有力道: “我们再也不会允许政府压迫残障人士了,我们要求法律得到真正的实施!”   

    Judy领导的旧金山静坐长达二十五天,是美国历史上占领联邦大楼最久的非暴力抗争运动,标志着现代残疾人民权运动的诞生。这次抗争促使尼克松总统下令各州务必执行康复法案,为之后的1990残疾法铺平了道路,使残疾人在更广泛的公共和私人领域都获得了保护。

    今天美国很多残疾人可以不受歧视地在学校上学,可以自由地出入每一处为残疾人开设有专门通道的办公大楼、公园、健身房,残疾儿童也可以像正常儿童一样拥有快乐的夏令营,这些都得益于Judy所领导的抗争而带来的平权。

    Judy在克林顿和奥巴马政府时代继续推动特殊教育和残疾人权益, 她也曾在世界银行、福特基金会、人权瞭望等机构担任董事。她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写成了 《成为Heumann,一位死不悔改的残疾民权斗士回忆录 》一书, 并参与了纪录片 “Crip Camp “的拍摄,讲述了她和许多其他残疾人在少年时代参加具有开创性的夏令营的故事。

    Judy被誉为一位真正的英雄,一位先行者;她雄辩的声音,惊人的能量,对公平和正义坚持不懈的追求,赢得了社会大众的尊重,她所留下的历史遗产将不断激励千千万万的后来人。

    Temple Grandin是另一位残疾人群体里的标杆人物。Temple于1947年出生于美国波士顿一个富有的家庭,两岁时被医生诊断有 “脑部损伤 “,之后又被确认是患有自闭症。在当时的美国,自闭症的诊断就意味着医生会推荐父母送孩子去收容机构。Temple 的母亲坚持不肯这么做,她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Temple三岁时,母亲雇了一位保姆,让她每天和Temple 一起做教育益智游戏,又聘请了一位语言理疗师,每日训练Temple说话。

   Temple上学后经常受同学嘲笑,她讲话总是重复,同学给她取了个带侮辱性的外号叫 “磁带复读机” 。十四岁时她朝一位欺负她的同学身上扔课本,因而被学校开除,母亲只好让她转学进了Hampshire Country 学校。这所学校于1948年由儿童心理学家Henry Hampshire所创立,专门服务于 “无法在典型环境里获得成功,但却具有非凡潜力和天赋” 的学生。

   Temple在这所学校很幸运地遇见了曾在NASA工作过的科学老师William Carlock。William成了Temple的导师,他常常鼓励Temple,引导她将一些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是怪癖的举动,例如将身体挤进大盒子里而获得安全感的行为,变成一个 科研的点子。William的鼓励和支持,极大地帮助Temple建立了自信。

    Temple在William的指导下做出了压力缓解箱,并对箱子的功能进行评估。这个项目的成功对于Temple的学术道路很有帮助,人们相信Temple的确很有才能和智慧,并乐意为她提供更多的机会。Temple之后继续上大学深造,获得了心理学学士学位、动物科学硕士和博士学位。

    Temple Grandin长大后成为一位畜牧业专家,她在畜牧业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发表过60多篇由同行审议的科学论文,出版了多本著作号召大众关注动物福利,她所设计的人道主义屠宰场在业界得到广泛应用。

   Temple更为人瞩目的成就在自闭症领域。彼时自闭症还是一个令人难以启齿,带有羞辱感的标签。Temple 是第一批公开承认自己患有自闭症的几位成年人之一,她勇敢的行为打破了多年来人们对自闭症的成见。

    Temple坚信自闭症标签不应该变成阻碍孩子实现最大潜能的绊脚石。Temple写过多本有关自闭症的著作,她在《自闭症导航》一书中写道: “虽然我有自闭症,但母亲并没有过度保护我,她一直鼓励我要离开舒适区,不断尝试挑战新事物。如果自闭症标签让人们降低对孩子的期望值,那会害了孩子。我们对每个孩子都要有既高又合理的期望。”

   Temple 还经常在各地演讲,人们总是问她很多问题: “为什么我的儿子总在转东西?” “为什么他总是把手放在耳边?”“为什么他的眼睛从来不看我?”。从Temple的分享里,人们终于明白对一个患有自闭症的人来说,极度的声音敏感时怎么一回事,(就像被绑在铁轨上而火车正越来越近)。很多人听完她的演讲后都忍不住潸然泪下,因为Temple的分享给深受自闭症之苦的家庭带来莫大的安慰和深深的鼓励。

   Temple的故事被时代、人物周刊、财富、纽约时报、今日秀等多家知名媒体广为传播,Temple本人是好几部记录片( “像牛一样思考的女人” , “美丽心灵:在大脑中航行 “,” 灵巧大脑 “” 有关自闭症” )的主角,以她的名字命名的电影更是横扫15项艾美奖。2010年,Temple被时代周刊评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百人之一,2016 年,Temple被评为美国艺术和科学院院士, 2017年, Temple 被列入美国国家女性名人堂。

   除了Judy Hermann, Temple Grandin这样的知名人士,我们身边还有很多为残疾人社区做出重大贡献的领导者和志愿者,他们是这世上的光和盐,他们的善良和爱心非常值得书写。

   加州湾区的非盈利组织“华人特殊儿童之友”,于1996年由十个育有特殊儿童的家庭共同创立,几十年如一日在残疾人社区辛勤耕耘,为八百多个残疾人家庭提供日间课程、课外兴趣班,夏令营、特殊教育培训等多达四十多个服务项目。该组织屡获美国多家媒体和各级政府的褒奖,包括2010年ABC电视台评选的“优秀组织奖”, 2014年San Andrea regional center 的”年度服务提供组织“, 以及2018年由加州三位众议员颁发的“社区服务领袖奖”。“华人特殊儿童之友“的众多家长和志愿者的爱心和奉献,为残疾人社区带来爱、希望、尊重和快乐。

 

   湾区Alameda县一年一度举行的“闪耀夜晚”,是专为特殊青少年和成人举办的舞会。2023年的 “闪耀夜晚” 由 “蓝色橡树” 教会主办,吸引了五百多名特需人士参加,得到一千多位志愿者的支持。 “蓝色橡树” 教会在其网站上写道: “我们的目标是为了向三谷地区的特需人士彰显上帝之爱 “。舞会当晚,特需人士(残疾人)纷纷盛装打扮,头戴皇冠,身着礼服,由警车开道,乘坐豪华轿车来到活动现场,在众人的夹道欢呼中踏上红毯进入会场,俨然是好莱坞明星。晚会为每位特需人士都配有一对一的伙伴,陪伴他们一起舞蹈和歌唱,共同度过一个愉快美好、令人难忘的夜晚。在这里,残疾人不再是悲情的、苦涩的、被人歧视的存在,他们和正常人一样享有尊严和快乐。

图片来自网络:闪耀夜晚

 

    对待弱势群体的态度最能折射一个社会、一座城市文明的高度。一个社会和城市,是否还停留在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阶段,还是已经进化到让弱者也能感受到温暖和关怀的高阶文明?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人们意识的是否进步,精神是否发展。

    而人们意识的进步和文明的发展,离不开无数前人的不懈努力。如果没有Judy们不屈不挠的维权抗争,从而唤醒大众正视残疾人权益的问题;没有Temple们顽强突破天生残缺所带来的限制,努力实现自身最大价值的榜样力量;没有无数富有爱心的父母和志愿者们的无私付出,就没有今天我们在美国社会中所见到和享受的高度文明。这些人身上所展现的惊人勇气、自强不息和奉献精神,他们所拥有的高贵品质,让他们成为我眼中最可爱的人。

 

此文首发于2023年4月《星岛日报》

 

散文《日本广岛和平纪念馆观后感》


作者:陈桅

 

              我排在长长的队伍中,人们神情严峻,很少有人说话。放眼望去,似乎只有我们一家人讲中文。经过近一小时的等待,沉默的队伍鱼贯进入一间展览室。展览室没有窗户,地板、展台、屋顶、四墙全都漆黑一片 。

               这是我见过的氛围最压抑而沉重的博物馆,尽管出发前在网上看过资料图片,对所见所闻已有心理准备,可当我踏入日本广岛和平纪念馆时,还是感到脊背发凉,有种仿佛来自地狱的惊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原子弹在广岛上空爆炸的黑白照片,巨大的蘑菇云雷霆万钧直冲天穹,仿佛末日来临,大地都在颤抖。原子弹爆炸的短短几秒内就有7万人被烧死,广岛河里尸横遍野,以至河道都被堵塞;侥幸活下来的人不是双眼被强光刺瞎、毁容到面目全非,就是浑身溃烂、皮肤像毛毯一样挂在身上。而这仅仅只是灾难的开始,核爆70年以后广岛人还在核辐射导致的畸形病、白内障、白血病、癌症各种不治之症中挣扎。

     我特别读到一位老汉的故事,他在核爆后勉强活下来,几度以为可以治好身上的怪病,可每次希望刚刚燃起就又破灭,如此反复多次,最后他还是死于核辐射所引起的多种癌症。他虽比其他人多活了些时日,可那也不过是被贫苦愁烦、无穷无尽的病痛所刺穿的日子。比起那些在核爆一瞬间就被蒸发,神经末梢甚至没有时间对疼痛做出反应的人,老汉的活下来不知道是侥幸,还是不幸。如此种种,让人看罢不禁掩面叹息,生不如死,地狱在人间,广岛百姓的经历就是活生生的写照吧!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日本国民在二战中所遭受的苦难。在此之前,提起二战我想到的便是南京大屠杀,是中国人民遭受的巨大凌辱和残害,是游击战、地道战、谍战片里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日本兵。我很少想起日本除了军官和士兵,还有学生、妇女、儿童、老汉,还有成千上万的普通老百姓,更没机会仔细了解他们在战争中所承受的苦难。

     而现在,这些苦难就赤裸裸地呈现在我眼前。我甚至没有勇气细看剩下的展品,便匆匆离开那间黑暗压抑、拥挤促狭的展览室。这只是从展品而来的间接体验,也只有短短几分钟而已,沉重、痛苦、恐惧的感觉便无处逃逸,我难以想象广岛人当年是如何经历这灭顶之灾的。

     当年这些不幸的广岛人,或者说普通的日本老百姓,并没有决定要发动侵略战争,也不曾下令偷袭珍珠港,从而招致原子弹的飞来横祸,甚至他们本人也不曾去其他国家烧杀掠夺,然而他们偏偏却是日本人里为战争付出代价最惨重的那一群人。

     发动侵华战争的裕仁天皇,战败后仍是天皇,在日本仍是九五之尊,地位崇高的精神领袖,甚至如今已将皇位传至家族的第126代子嗣。那些煽动、推销和策划战争的日本军部和内阁们,战后虽受审判,但他们的灵位仍供奉在靖国神社,被后人朝拜。而普通的日本老百姓,他们的家在战争中被原子弹夷为平地,寸草不生,他们流离失所,一无所有,家破人亡,有生之年都在贫穷和病痛中挣扎,更不用说延至数代人的精神创伤。日本老百姓所经历的这种种灾难,就是为那一小撮身居高位的狂热好战分子所发动的战争买单。

     如果有一位超人想改变历史,他乘坐时光机器来到1931年的日本,他该怎么做?他会告诉日本民众,不要盲目无脑地疯狂崇拜你们的天皇,他发动的战争会将你们送进地狱;不要相信那些国家宣传机器,这场战争并非媒体所宣传的自我防卫战,更不是为了什么谋求东亚永远的和平。

     他会告诉那些掌权者和意见领袖,不要蔑视其他亚洲民族, 认为以强欺弱、欺负落后邻国是理所应当。他甚至也许会说,日本虽然在日清战争中得到割地赔款,尝到侵略战争的甜头,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你们由此发展起来的军国主义思想,把亚洲邻国视为日本势力范围的国策,将遗祸百年,报应到你们的子孙后代上。

     我一面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一面行至二楼走廊。从左边长长一排的落地窗往外望去,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明黄色的银杏树在阳光下额外靓丽动人,微风拂过,满身的树叶一阵轻轻摇曳,没有战争硝烟的广岛秋景是如此宁静美好。我松了一口气,头痛胸闷轻减不少,思绪不禁飞扬到母亲和我讲过多次的二战故事里。

     话说当年长沙郊区失守,被日本军队占领。一个日本兵见我的外婆貌美,在她身后穷追,吓得外婆拼命在田埂逃跑。外婆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居然甩开了日本兵。她跑回家,见她的父亲正躺在床上,来不及多想便爬上床,“哧溜”一下躲进她父亲的被窝里藏起来。日本兵追到外婆家探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老体弱的老汉在病床上,不见了花姑娘,便也没多找碴,骂骂咧咧就走了。另一个故事,说的是我当年只有四岁的大舅,被日本兵抓走了,一连几日也不见回家,外婆急得每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幸运的是,过了一阵子大舅居然平安无事回来了,还带回一袖筒的米。原来日本兵见他虎头虎脑特别可爱,没怎么为难他,只是扣留了他几天,逗他玩玩就放他走了,还送了米给他。

     这个故事我听母亲讲过多次,每听一次,我对日本人就多一份害怕和憎恨。我能想象,外婆当年曾经历过多深的恐惧、绝望和痛苦。这些真实发生在家族里的故事,在亲人的口口相传中一代一代保留下来,比电影剧情更可信,比任何书籍和演讲都更能影响我对日本的看法。

     然而,日本也有机器猫、樱桃小丸子、聪明的一休、灌篮高手,还有山口百惠、东京爱情故事,这些都是伴随我成长,为我的童年和青少年带来过无数欢乐时光的日本元素。能创造出如此可爱的动画人物,写出这般美好爱情故事,培养这么广受大众欢迎的明星的国家,很难不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很长一段时间,我很难将母亲讲述故事里那些令人害怕的日本侵略者,和我喜爱的日本动画片、电影和明星,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不矛盾的国家和民族的形象。而来美国以后,我所认识的几位日本朋友,更让我加重了这种困惑。这些日本朋友举止彬彬有礼,说话温言细语,做事认真负责,送人的礼物总是包装得如此精致,由不得你不印象深刻而且十分感动。

     这几天的日本行,让我接触到更广泛的日本民众。那位在新干线上主动让座,好让我和家人坐在一起的年轻美丽的小姐姐;那些工作异常勤奋,服务态度超级好,真心希望你再次光临的服装店员工、餐厅服务员;还有那位因为不熟路多转了好几圈才到目的地,因此要退钱给我的出租车司机,都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无论多拥挤的地铁、机场、步行街、寺庙、旅游景点,人们都整齐有序,处处干净整洁。所有这一切,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高度文明,国民素质普遍较高的社会。经过二战的洗礼,经过短短几代人的思想重塑,日本已经和那个二战期间残暴凶狠的侵略者形象相去甚远。

     离开日本的前一天,我们雇佣了一位日本司机导游,带我们游历京都。这位司机老伯头发花白估计已年过六十,穿着打扮一丝不苟(他甚至戴着白手套开车),将车子擦得一尘不染。老伯工作努力,尽职尽责,我们对他的服务很满意。当他得知我们到日本的第一天,便去了广岛和平纪念馆时,激动得连声致谢,感谢我们愿意了解日本的灾难史。我看着这位司机老伯,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如果他刚好就是那位当年入侵我外婆村庄的日本士兵的后代,我该用什么心情对待他?

     我心里会有膈应,这是毫无疑问的,毕竟战争的伤痕还在,历史还不那么久远,苦涩的记忆还刚刚从外婆那一代人传到了我这一代。然而我更清楚,无论是我还是他,我们都无法改变历史,但是我们却有机会塑造将来。如果我们都能从历史中吸取教训,珍视和平的来之不易,并能尽自己最大努力来促进和平,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美好,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将不再经历战争之苦。我想外婆应该会满意我这个答案。

 

 

本文首发于2024年3月17日 《星岛日报》


 

 

 


 

 

散文《圣诞节思圣诞》

作者:陈桅

    一转眼,又到了圣诞季节。

   早在圣诞日来临前的一个月,旧金山湾区的街道、公园、学校、商场便开始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节日气氛;各大城市或小镇也竞相推出各种圣诞节目:圣诞音乐节、圣诞庆典游行、圣诞灯会等,庆祝活动的海报广告铺满全网;办公楼、健身房、游乐场、住宅区的家家户户,无论身处何处,总可见高大闪烁、被精心装饰一新的圣诞树;家人朋友同事见了面,除了平日的问候:“你好吗?” ,也总不忘互道一声:“圣诞快乐!”  当然人人都免不了谈论圣诞假日的计划。这一切都在提醒人们:圣诞节于美国人来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就如同春节之于中国人一样,是最隆重的存在。

   全球77 亿人中,有将近一半的人口庆祝圣诞节,其中包括23亿基督徒。在美国,这一比例更高,每10人中就有9人庆祝圣诞节。出国以前,我曾以为圣诞节就是那些爱赶时髦喜欢过洋节的年轻人,头戴小红帽扮成圣诞老人,和朋友们一起派对;或是人们趁着商家推出的节日优惠,借机血拼一番,给人人都准备一份礼物。直到我来美国,参加过很多次教会的活动,认识了耶稣,才明白之前的认知终究是太浅薄了。圣诞节对大众的意义远非一种西方文化,更不仅仅是一个商业符号,而是为了庆祝耶稣基督的诞生。

    据圣经记载,耶稣基督是上帝派遣来人间的独生子,他来是为要解决人类的罪,以及罪所带来的邪恶和混乱,他的降生给人类带来心灵和生活真正的平安。耶稣一生行过很多神迹,为人治病、赶鬼、甚至让人起死回生,他的故事让人联想起中国文化里为大众所熟悉的观音菩萨,两者都是救苦救难的化身。不同的是,除了偶尔下凡,菩萨一直呆在天界,耶稣却在人间三十三年,到处行走、传道、行神迹,后来被钉死在十字架,担当了众人的罪孽,三天后又复活,完成对人类罪的救赎,让信他的人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成长在无神论环境的我,对耶稣基督的诞生、死和复活这一系列圣经故事觉得很难以置信,很长一段时间认为这些都是迷信,而迷信是文化程度不高,不懂科学的人才相信的文化糟粕。生活在湾区硅谷,一个被戏称是地表最强华人的聚集地,我却常常见到很多优秀的工程师、科学家、企业家,下班以后就去教会服侍。和他们聊天,发现毕业于斯坦福伯克利北大清华各大一流高等学府的人才大有人在,显然用文化程度不高才信迷信的说法来解释他们的信仰是行不通的。这可谓是我从中国来美国之后所受的一大文化冲击。

    另一个奇怪的地方是,美国明明由一群清教徒建立,基督教是其文化核心,无论在纸币上印的“以上帝之名我们相信”,还是总统在就职典礼上手按圣经宣誓效忠,处处都表明基督教在这个国家的重要地位,普通美国人却极少在工作场所、或者在教会以外的其他社交场所谈论信仰,想必人们是担心不同的信仰会引起不必要的人际冲突,因此避而不谈。

   当然,即便只在教会谈论信仰,机会也是相当多。以我所住的东湾小镇为例,人口只有区区七万,邮局只有一个,教会却多得数不清,人们有充分的自由选择去哪里崇拜上帝。一到星期天早上,很多人都去了教会做礼拜,小镇的街道就额外空旷。

    然而,无论人们信仰什么,只要生活在现代,我们的生活就不可避免有耶稣基督留下的烙印。你知道为何今年是2023年吗?你是否享用过现代科学带来的便利?你是否认为现代社会不应该有奴隶?如果你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有一个是肯定的,那么你就来自一个因耶稣基督的降生而被重塑的世界,你的外在生活环境和内在认知无一不被基督诞生所深深影响。

   所谓的公元2023年,采用的是基督纪年,指的是耶稣诞生至今已经2023年。耶稣降生的意义是如此重大,被视为人类历史的转折点,后人以此定年代的历法,标志人类新纪元的开始。中国历代帝王都用自己的名号计算年份,如康熙、雍正、乾隆,死之后就得换年号,唯有耶稣是世界各国公认的年号纪元,一直沿用至今,耶稣确实配得称颂为万王之王。曾统一六国度量衡的秦始皇,也只是做到生前统一六国,而且他的暴政不得人心,很快便在历史里灰飞烟灭,至今无人再欢庆秦始皇的诞生。而耶稣基督的诞生在两千多年后仍被全世界所纪念,普世欢腾。他的教导和思想,穿过大陆,飘过海洋,传遍地级,历经时间长河的大浪淘沙至今仍生生不息;以他的生、他的死和他的复活为信仰核心的基督教,更是发展成世界第一大宗教。

   耶稣基督的诞生产生了基督教,而基督教和基督徒在科学发展的历史中扮演无可替代的角色。不同于人们从天文学家伽利略被罗马教廷囚禁等故事中得来的刻板印象,(近代科学历史研究表明该事件核心是政治斗争,而不是质疑日心说),认为宗教与科学是对立的关系,事实上没有基督教就没有今天的科学,原因之一是基督教教会在历史上一直是科学的资助者。中世纪的欧洲人所发明的眼镜、机械钟、风车等先进工具,一个接一个在基督教推动的科学革命浪潮中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为之后的现代工业革命打下基础,而这些科学发明的主要赞助者是教会。

   基督徒们在创建大学和医院方面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大多数美国具有三百多年以上历史的大学最初都是为了研究和宣扬圣经而建立的。享誉世界的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大学都曾是有深厚基督教背景的高等学府。 哈佛大学以一位基督教牧师的名字命名,耶鲁由一位牧师所创立,教导普林斯顿第一届学生的老师也是一位牧师,他后来成了该校第一任校长。中国的现代医学也起源于教会医院,包括北协和、南湘雅、东齐鲁、西华西在内的四家医疗“百年老店”,他们师出同门,都出身基督教教会。 我曾不明白为何中国很多医院的大楼上都有一个红十字标志,后来才知道这些医院最初都由基督教教会建立,红十字标志着耶稣基督为赎众人的罪而被钉十字架。

   无论是在历史上,或是在今天,都有很多著名的科学家,包括各个学科的先驱,宣称自己是基督徒,特别是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以至于物理学家Robert Griffiths风趣地说,“如果我们要找无神论者辩论,必须到哲学系去才行。物理系派不上用场。“美国科学院院长Bruce Alberts说, “有许多非常杰出的科学院成员有着非常虔诚的宗教信仰。”  据统计, 在1901年至2001年间的诺贝尔获奖者当中,65.4%是基督徒,其中包括72.5%的化学奖,65.3%的物理奖,62%的医学奖,以及54%经济学奖的获奖者。

   今天世界主流的平权思想,也来自于耶稣基督。耶稣基督所降生的古代罗马时代,奴隶不被当作人来看待而仅仅被视为会说话的工具,奴隶没有人的任何权利。而耶稣却教导人们要平等待人,同情穷人、社会底层和被边缘化的人。古罗马时代,女性地位十分低下,那时男性的人数几乎超过女性两倍以上,原因是新生的女婴常常被抛弃;女孩无论是何年龄或智商,在法律上统统都被划成和儿童一类,因为她们都被视为男人的财产,所有有关女人的法律都属于财产法;女性通常得不到教育机会;女人如果被强奸,她的丈夫则有法律责任必须和她离婚。然而,耶稣却平等地对待女性,在公众演讲中直接和女性说话,他所带领的门徒里有男也有女,这些在当时都是反传统的行为。耶稣的言传身教打破了文化和法律的壁垒,改变了人们对待女性的态度,为女性带来尊严。耶稣死后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国教,更是对罗马帝国的法律秩序和运作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 , 改变了人们原先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推动了权利的平等化。

    试问历经时间长河的洗刷和沉淀,存留在人类集体记忆中的伟人有多少?而这些伟人当中,又有几位的诞辰在数千年后还在全世界范围内被几十亿人铭记和欢庆?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耶稣一位。今年的圣诞节,我将和往常一样去教会崇拜,当那首熟悉的《平安夜》响起,我会默想,能了解耶稣的人,是何等有福分!耶稣基督的诞生在人类播撒智慧和爱的火种,他的诞生永远地改变了历史,也改变了你我他无数人的生命,难怪世人都在庆祝耶稣基督的诞生!

 

本文首发于2023年12月25日 《星岛日报》

 

随笔《女儿18岁生日有感——一位养育特殊孩子母亲的自白》

陈桅(一林)

 

      热闹的生日派对已经过去,我却还舍不得扔掉那些凌乱的气球,和女儿一道小心翼翼将那些爆掉的残余清除,剩下的则并成长长的一串,搬来凳子踩上去,将那粉粉的金灿灿的气球串高悬窗帘上方。  欢快的生日氛围立时在客厅弥漫开来,让人每看一眼,就有一丝幸福感在心里荡漾开去。

      桌上摆满的生日礼物,一件一件打开,一边教给女儿,这条收身长裙和精巧项链是哪位爱美的小姐姐送的,那只可爱的绒毛玩具又是哪位同学送的,还有叔叔阿姨们送的礼品卡。。。我指着照片一一让她认人,练习每位朋友名字的发音。女儿很乖巧地配合,一遍一遍跟着我重复。我为她和生日礼物拍照,发给朋友们致谢,又告诉她: “你看,大家都夸你长大了,是妥妥的小美女一枚了!”  女儿咧嘴傻笑,估计是听懂了。

      生活中这样细微的幸福时刻,我总是想尽办法让它停留得久一些,这是一位天使母亲在养育自闭症特殊孩子的过程中逐渐养成的习惯。当这些珍贵的记忆在脑海中沉淀和强化之后,就会成为应付风雨的利器。这是一个天使母亲在经历生活的千锤百炼之后,依旧“纵使命运虐我千万遍,我却待你如初恋 ”的小秘密 。

     当朋友们在孩子18岁生日之际庆祝她们独立长大,即将离家上大学之际,我在帮助18岁的女儿每天整理房间、梳洗打扮,因为女儿的自闭症和智力障碍,她还没能培养出这些独立生活的基本技能。

     我这么说,却丝毫没有沮丧的意思,因为朋友的孩子们上大学,和我的女儿终于可以独立地扎好长发、弹出一支新钢琴曲一样,都需要长期不懈经年之久的努力,都是辛勤耕耘之后结出的喜悦果实。这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功,都同样让父母欣喜若狂和为之骄傲。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豁达。记得在很多时候,我都会愤怒地质问上帝,你明明知道,我是最没耐心又暴脾气的那一个,最不具备做特殊儿童母亲的资质,却为什么偏偏安排我做女儿的母亲?

     怀孕的时候,朋友 Lindy摸摸我的大肚子,神秘而又调皮地朝我眨眼:“做母亲是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体验。”   年少不更事,二十出头的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Lindy已有两个成年女儿,母女三人看起来亲密又有爱,她说的话必定错不了。

      然而我很快觉得Lindy口中所谓的 “最美好的体验”,其实是骗女人生孩子的鬼话。女儿出生不久,我便患上产后忧郁症;之后发现女儿有严重的语言和感官发育迟缓,更是让我焦虑不已。其他孩童一学就会的事情,到了女儿那里变得异常艰难。 例如女儿整整用了三个月,才学会如何使用吸管;无论我们如何鼓励,她也总学不会爬行。 而这些婴幼儿时期的异常,只是接下来一长串失败、打击和苦痛的开始。

     女儿三岁时被确诊患有自闭症, 消息传来我们感觉像晴天霹雳, “为什么是我?” “如果说自闭症是终身的,女儿长大以后怎么办?该如何养活自己?” “我们这么优秀的父母,却有一个残障孩子,周围的人该怎么看我们?” “我是不是应该辞职,专心照顾女儿?”

     所有的问题,如乌云层层压顶,一重接一重压在心间,让我无法喘息。渐渐地,女儿和正常儿童的差距越拉越远,每当看到别的孩子放学回来,和母亲有说有笑讲述学校的趣事,女儿却无法和我有任何语言沟通,我的心情都无比沉重。

      我们开始尝试所有能找到的办法,试图将女儿从自闭症的泥潭里拉出来。无数个日子,我们带着女儿在数不清的医院和诊所进进出出,我们尝试过应用行为分析疗法,干细胞疗法、 顺势疗法、针灸、重金属排毒、灌肠、特殊食谱、言语治疗、职能治疗、  氧气仓疗法、NACD、禅水、生物医学疗法、神经疗法。。。。。。每尝试一种新的治疗法,我们都满怀希望,祈祷这次奇迹能出现。

     一转眼女儿就到了18岁,我多么希望此时能向众多亲友报告,女儿的自闭症已经治愈,她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独立生活。如果真是这样,这将是一个典型的好莱坞喜剧电影里,童话般美好的结局。然而,事实上奇迹始终没能出现。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带着女儿去健身房,她一路都发出很响的“嗯”,“啊”的声音,手中不停地转动一支笔,这是她让自己沉静下来的办法。当我和女儿经过一位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女子时,我惯例地朝她友好微笑。她却突然开口,问了我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你是不是基督徒?为什么你的孩子这个样子,你的脸上却如此轻松喜乐?换成其他人早就。。。”

    我一愣,点点头,承认我是基督徒。那天她的问题在我心头萦绕许久,如果不是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我都很久没有想过,这18年来,上帝那只看不见的手,是如何借着女儿深刻而永久的改变了我,喜乐只是其中一件而已。

      我变得更谦卑,即便在生活中最成功的时刻,我也知道绝不能骄傲,否则生活很可能随时给我来一锤子,将我锤得摸不着东南西北。

     今天的我,更理解那些有残障亲人的人们的痛苦。如果聚会时遇到有人向我诉说她患有埃尔默兹症的父亲的故事,我能很快理解她,因为我也有一个自闭症孩子。即便是短暂的交流,我也能迅速与对方产生深层次的心灵连接。

     我的耐心终于有所改善,日复一日教女儿使用牙线、叠被子和做家务,琐碎而重复,每一次都是磨练耐心的机会。我试着学会平复心绪,对自己说:“做在女儿身上的事情,就是为神做工了。”

     也因了女儿每一个哪怕是很小的进步,都得来如此不易,我懂得了珍惜。生活中的每一个小成功和小幸运,都不是理所当然的,都值得感恩。

     我也不再那么脆弱和容易焦虑,因为我曾长期和自闭症这般尚未有科学答案的疑难杂症搏斗,那么生活的其他风浪看起来便不再那么可怕。我早已铭记在心,不要为明天忧虑,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

     我也品尝到坚持不放弃的甘甜。女儿今天已经可以弹奏很多短小的钢琴曲,她充满自信地弹奏 “闪亮的星星 “,是我见过她最美的时刻。而任谁也不会想到,她曾躺在地上大哭大闹不肯学琴,我也曾认为她连阅读都不会,怎么会认乐谱。我很庆幸我的先生没有听我的话,坚持陪伴女儿练琴,几年以后才有了女儿沉浸在琴声中,自信微笑的美丽画面。

     我当然也明白了比较是毫无意义的。曾有母亲对我说:“我的女儿藤校毕业,现在是医生,但是她的生活紧张而焦虑。每次我看到你女儿,她都笑得那么单纯又幸福,我真希望我的女儿能像你女儿一样,活得轻松一些,不要那么压力山大。”   我从未想过我自闭症的女儿,竟会在某个时刻被一个最优秀的女儿的妈妈所羡慕。看来托尔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应该改一改,改成 “每个家庭各有各的幸福,也各有各的不易。”

     因了女儿,我不由自主地就走近善良、有智慧、品格坚毅的人,和她们成了朋友。遇到困难时,我只需想一想, “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 ,心里就又会生出无穷力量。

     女儿让我更珍惜自己的健康,因为我知道,只有当自己活得越健康长寿,才越能成为女儿坚强的后盾。

     女儿给了我们的儿子很多培养爱心和责任感的机会。当我们都在忙工作时,儿子会帮忙照看姐姐,也会做芒果布丁分给姐姐吃。女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儿子走出了青春期的迷茫,儿子告诉我: “有时候我也会颓废,觉得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可是看到姐姐,我就知道自己要振作起来,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因为我对姐姐的将来也有一份责任。”

      最最重要的,女儿让我操练无条件的爱。 当我对儿子说:“爸爸妈妈会永远爱你,不是因为你多么优秀而成功,而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你看看姐姐,她并没有做出那道数学题,或者拿一个大奖,我们照样爱她,对你的爱也是一样。” 我相信儿子知道我们不是说说而已,因为他已亲眼目睹我们对女儿每一天的爱。

      一位母亲曾对我说:“你的女儿虽然无法和你交流,但她是你的陪伴。你看看我,和丈夫离婚以后,孩子们每隔一周就去丈夫那里,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可怕。你有女儿的陪伴,不会孤独。”

      她说得对,我去逛街购物时,女儿默默跟在我身后,从来不会要求买什么,最多经过西瓜摊时,指着西瓜笑笑,示意要扛一个回家;夏日里我们在泳池嬉戏,她会兴奋地露牙大笑,会和每个人说 “Hi!”; 平日里我们一起做家务,假期便一起去世界各地旅行。

     我一张一张反复看女儿在生日派对上的照片,她身穿堂姐送的粉色短裙,头戴18岁生日皇冠,肩披金色绶带,和所有的家人朋友一一合影,每张照片里她都笑得那么灿烂,就像被团宠的小公主。

     看着这些照片,想起和女儿相处的点点滴滴,我突然觉得,Lindy说的那句话:“做母亲是女人一生最美好的体验”,其实颇有道理。 做一个自闭症孩子的母亲,会经历很多额外的打磨和操练,不一定每个时刻都很美好,但是做我女儿的母亲,让我收获了长久的陪伴,也让我遇见了更好的自己,这的确是一种美好的体验。